所谓好玩儿之地，不过是一处灰扑扑的小木楼。几根柱子深深插进地里，撑起了一层屋，屋檐沿着中线斜下。

外面落雨了。

柳泽川双手被绑，悬在梁上，脚尖离地仅有一指宽，但他触及不到，因为一动，手腕就钻心得疼。祁山把那浸满了辣椒水的麻绳勒进了他的肉中。

房梁上还倒吊着一只漆黑的长毛小鬼，中指燃着幽幽的细微的火光，慢慢地烧着那根绑柳泽川的绳子。

但它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将其推入更深的深渊。

“小渊，你怎么能绑他呢？怎么能把他悬在水牢呢？这是专属于为父与小渊的游戏啊，你忘了吗？”祁山的手重重抚过柳泽川背上的鞭痕，所过之处，伤痕更重。

柳泽川咬紧了牙关，他本已忘记这狗屁游戏的。

掉入深渊的那三年，他翻遍崖底的古籍，终于找到法子剔除了那些耻辱的记忆。

但现在，祁山、赵溪桥，还有那些被他杀死或间接杀死的魔臣魔将又重新站在了自己面前，那些该死的记忆就又回来了。

雨如珠帘，将窗外黑压压的死人与小楼隔开，每个人的眼中都盛着愤恨，个个都欲除柳泽川而后快。

但楼内的赵溪桥不一样，即使是变成了现在的傀儡模样，他还是唯一一个不想害自己也不想害别人的人。他喜欢采茶种花，爱作诗谱曲。祁山曾送他一把古琴，他珍视得紧，还想着教自己这个瞎眼的孩子弹。

他的声音就像桥下不断流淌的溪水，缓缓流进小泽川的心：“小渊，音乐是第二双眼睛，它可以直抵心灵。有些人擅长说漂亮话，有些人擅长做漂亮事，但曲子歌声做不得假，那是一个人的心。”

但是自己学不会，也没有机会学会。转折是在那年秋天，墨家占出了柳泽川身上拥有魔族万年难遇的骨。

可传说中的换骨秘法早已亡佚，众人只能干巴巴望着他，垂涎欲滴。

祁山不相信一个野种能有如此机遇，他急切地想将其毁于椟中。

但祁老头子从赵溪桥那里打听到柳泽川就是小儿子祁潇的孩子。命数不凡的孙儿竟给逆子当着下贱的血奴。

老人家发了好大的火，大闹祁山的后宫，残了好几个无辜的宠妃，勒令祁山将其培养成一名合格的继位者，护好祁家的江山。

祁山敢杀侄，却干不出弑父这种事。他便接过了祁老爷子的“殷殷嘱托”，好好“培养”起侄儿。

他砸烂了古琴，逼着柳泽川杀了赵溪桥，斩断他在世上的所有希望。

他将余下的影魔和柳泽川关在一处，让他们厮杀。柳泽川握住了那丝微乎其微的希望，从影子中出来。但从此枕边就多了一盏灯，一盏永不会熄灭的长明灯。

“你以为你很高洁么？”祁山狠狠抠进柳泽川的伤口，“本座最厌恶的就是你这双眼珠子，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敢直勾勾地盯本座……真想给你挖了。”

祁山的手覆上柳泽川的眼睛，那股味道涌进鼻腔，柳泽川忍不住干呕起来。

“乖儿，看来你还记得为父的滋味儿，本座也甚是怀念和你在水牢的那些光阴。”

那一整年，柳泽川被挂在水牢里，小小的孩子，骨头碎了又拼起，还被祁山逼着吃他所谓的“玉柱”“琼浆”。等到他明白那是什么脏污的东西时，他简直羞愤得想自裁。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积蓄的雨珠还在滴答，只不过越来越慢。

影魔移动时，常会下雨，若顿在一处或是睡下，雨便停了。

阿怀一定会没事的，旭舟肯定会帮他，自己也得助他一臂之力。

祁山早年纵欲坏了身子，常吃各类丹药补身，到后来越补越亏，便开始喝童男血来延寿，虽有效果，但也是落下了一个病根儿。

同类相食，他很容易疯，疯了便会神志不清。自己可以试着刺激他，他疯了，接下来就好办得多。

“舅舅，竹篮打水一场空。”柳泽川叫着他从未叫过的称呼，抬起血迹斑斑的脸，笑了，“你知道祖父祖母为什么会这么偏心吗？”

祁潇是外室子，但祁母却爱他甚于亲生子祁山。纵祁山如何乖劣，祁父祁母也只是给他灵石让他随意花，从不在他身上投注太多感情。

柳泽川这么一说，仿佛是触到了祁山的逆鳞。

“你懂什么？”祁山掐住柳泽川的脖子，梁上的绳子晃动了几下，火苗烧到了长发小鬼的手，“你个杂种懂什么？”

上钩儿了。

柳泽川低眉看他：“人贵有自知之明，我从未想过称王，就像父亲他从未想过要跟你争。”

柳泽川不知道祁潇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但他根据司徒前辈们的描述想象过，他是一个洒脱随性之人，不屑于权力斗争，超然物外，眼中只装着一个司徒玥。

若当时自己就留在明空山，没被魔域发现，那自己此时便是名门正派，便会干干净净地等着陆怀的到来。

柳泽川瞥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晨光，有一束光透过窗户眼射到他的身上。身上的伤口好疼，他想起了自己在衣柜中装傻偷亲陆怀的那一下，心中一暖。

已同陆怀渡过两次危局，这次他不在身边，没有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这便是最好的事了。

听着柳泽川风轻云淡的语调，看着他面上漾起的笑意，在此种境地下，故人之子都还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简直跟他爹一个德行。

祁山脸上肌肉乱颤，怒道：“你放屁，他知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哦？”柳泽川像是听了个笑话，“那你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