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黑的夜晚,没有月亮,本不应该看见任何东西,但阳光很好,风也暖洋洋的,天上只飘着几片薄薄的云。
陆怀越往前走,越觉得熟悉。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堆砌在道路两旁,土路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那是村里修路时大货车留下的,若是在下雨天行走,泥点子肯定爬满了脚后跟。有一条乌梢蛇从陆怀跟前快速地滑过,溜进了一旁的水田。
水田里的稻谷还没有抽穗,绿油油的,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张不小的毛毯,可一旦风拂过,便就变成海浪了,一卷一卷,把陆怀卷往记忆深处,让他想要停下脚步,将整个人倾倒在水田里,变成田里的小鱼或泥鳅。
但他没有这么做。
心魔毒虽已解,但是这套路留给陆怀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他不能停下步子,他得继续往前走,去找到柳泽川。不知心魔在他识海中又出了什么猫腻子。
他在寂静的道路上狂奔,大路变成小路,稻田变成人家,家家户户升起炊烟。
有狗冲他狂吠,它们轻而易举就扯破了套在颈上的链子,不约而同地朝他奔来。
阡陌交通,人犬相逐。狭长的道上挤满了狗,倒还有点像马拉松,而陆怀就是那个跑第一领航的人。
可四驱总是比两驱来得快,没过多久,那黑狗就要咬上陆怀的屁股了。
陆怀突然想起高中老师骂他们的那句,“假期不做作业,开学就像鬼撵起来了一样。”
毕业多年,松弛太久,此时也算是在异世界体验了一把“被鬼追”的速度与激情。
那黑狗见还没撵上,竟口吐人语:“小哥哥,你的沟子有个洞!”
其他狗也杂七杂八附和道:“汪汪们帮你看看,别跑了~”
“你们特么的没有pear?”陆怀得是有多傻才会相信这坏狗的话。
可人的体力不是无限的,他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已经快消耗殆尽了,要是那狗再追,他就真得被群狗撕碎了。
前面是条岔路,陆怀瞅准时机,朝右一个假动作又往左闪,过真有一批狗没刹住车往右去了,但那黑狗却快准狠叼住了他屁股上的布料。
“滚啊,下去,松口!”
陆怀呈“Z”字型跑,试图甩掉它,可那黑狗不掉反进,锋利的犬牙已经触及到他的肉了。
“汪哈哈,额滴牙有毒!”牙突破了皮,即将咬进肉里。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额间印着红印的大黄狗风驰电掣般横在了路中间,蹬了两下后腿纵身一跃,踩过陆怀的头翻身落下,一口咬断了那黑狗的脖子,将其整吞进腹中。
陆怀未选择的那条路上,血迹满地,无一条狗影。大黄狗舔了下嘴筒子,打了声饱嗝。
陆怀只觉后身一轻,再往后看时,地上只乖乖趴着一只可爱的田园犬,眼睛眯着,赤红还带着几点黑斑的舌头滴着口水,蓬松的尾巴摇来摇去。
“大黄,原来是你呀!”陆怀眼睛酸酸的,这是陪伴妈妈长大的小狗,是她童年唯一的玩伴,为什么会头顶一点红,出现在书中的里世界呢?
是妈妈让它来救自己的么?
陆怀蹲下来摸它的头:“你也被拉进这个世界了吗?什么时候来的?”
大黄好像不似那些凶神恶煞的狗,它不会说话,只是咬住他的衣摆,把他往一个地方带。
野紫菊抚过小腿,一丛丛蒲公英盛放着黄花,那是妈妈记忆中的家。
有位老人拍拍他的肩:“怀娃,累了吧,来吃饭了。”
“……爷爷,我在外面吃过了。”老人慈眉善目,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陆怀本能地亲近,将疑心搁置起来。
但老人给他盛了半碗酸菜干饭,递到他的手心,是温热的。
“怀娃儿,你咋块比你妈妈先来了哇?”
爷爷不知道妈妈已经走了吗?陆怀夹起一块腊肉往嘴里送,晶莹的肉片上闪着润泽的光,咬下去,咸香在口中炸开。
这是妈妈的手艺!
爷爷他在提醒自己!
“爷爷,我迷路了,想找一个人,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娃儿,路的尽头有光,吃完饭快赶路吧。”
陆怀察觉到,有人在监视着他们,爷爷才会如此隐晦地说。
大黄吠了一声,桌上的碗筷都开始震动摇晃起来,陆怀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朝逐渐消散的爷爷磕了一个响头,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跑向大路。
身后的一切都在崩塌,蔓延成无尽的黑,如同墨染,要将他一同拉入深渊。
大黄在前面驰骋着,有道闪着金光的字浮现在陆怀的眼前——
京城一役,笔书俱全,识人断心,皆在一念。
陆怀暗暗记了下来,京城中肯定会发生什么大事儿,他得告诉柳泽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