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这一趟消失,外面可真翻了天。”云安还有些酒气未消,不知是酒精刺激,还是见到云无涯高兴的,他显得有些激动,拉着云无涯叽里咕噜说个没完。
客栈屋内,云无涯拿着个绢布坐在床头缓缓擦拭惊澜剑。剑上方才沾了血,按说有剑灵的剑自己会处理血迹,用不着主人挂心。但云无涯心里知道,他们刚刚才遇见了小泥猴子,要是不安抚着点云涧,再遇到追兵他拔剑拔不拔得出来都不好说。
惊澜剑应当还挺受用的,剑身擦上去有些暖,也不知他一个冰灵根怎么把自己变暖的。
云安往手上倒了些小二拿来的白水,在木桌上写写画画,嘴里絮絮叨叨。他指了指地上几个水痕圈代表的势力:“先说咱们这边。灵枢师姐接管了药毒谷,好家伙,那手段,不愧是萧师伯教出来的徒弟。”
云无涯从他的语气里咂摸出了一点与有荣焉的意思,挑眉看他。
云安嘿嘿一笑,又有点后怕地道:“谁都料不到,她竟然能把谷内心思活络、心怀不轨的长老都给清了,半句虚言没有,字字一针见血,一手离间却玩得妙极。更料不到,就连她背后的唐家,现在也管不住她。”
“不奇怪。”云无涯想了想,“她本就聪明。你可别忘了,当初她一个人从追杀中逃出,千里迢迢只身到酩酊楼,就为了传一句话。不论眼光、计谋或是达成自己目的的意志,都远非常人所能及。”他想起当初唐灵枢假扮药毒谷客卿给他看病传密信,又补充了一句,“医术也厉害。听上去你挺崇拜她?”
“这都哪跟哪。”云安撇开话头,“总之,现在药毒谷铁板一块,和咱们沧溟派,还有妙音门、霸刀门绑到了一起,妙音门据说是灵枢师姐以您的交情拉拢来的,霸刀门则是和盟主卫师伯有旧。卫师伯前儿还派人和灵枢师姐共商计策。”
“等等,”云无涯有些意外了,“你说谁?”
“卫铮师伯,他回沧溟派主持大局了,”云安挠挠头,有点尴尬地道,“呃,他说,他说您尽给宗门惹祸,不回来就随您,要是哪天回来了,就把您……呃,轰出去。”
“他不是……”云无涯顿感自己回去要遭殃。
“十年前您去了秘境,再没回来,从此下落不明。其他几派愈发嚣张,灵枢师姐对沧溟派多加照拂,可门派里毕竟还是没个主心骨。”云安道,“我那时在酩酊楼,原打算回去,师伯说,‘你去找那个挨千刀的,我回沧溟’。”
酩酊楼的规矩是来去不留人,佛子曾说,建酩酊楼是给天下无可归处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歇息够了随时可以走,也可以入自在天中,从此再也不离开。
云安在“己方势力”边上又用水画了个大圈:“另一边,风雨楼那帮阴货……”他应该是被追着杀弄烦了,对老东家嘴下毫不留情,“他们跟天义宗、逍遥门勾搭上了。天义宗口口声声,说要讨伐魔头,啧,不知谁才是魔头。逍遥门那帮墙头草,一看风雨楼有魔域撑腰势大,也倒了过去。
“两边现在是剑拔弩张,小摩擦不断,就差一把大火彻底烧起来了。”
说到大火,他悄悄瞄了一眼云无涯。
云无涯知道他的意思,他收剑回鞘,横放在大腿上:“又或者是一把大火把牌局给扬了。”
“我之前在酩酊楼,看佛子他的意思,是要一直保持中立。他们那儿隐居强者不计其数,我想着能不能拉拢拉拢,有他们支持,咱们的胜算能大不少。”云安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掺合着庆幸和牙疼的表情,“可我觉得……这事儿吧……可能黄了。”
云无涯示意他继续。
云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举杯喝了口水,压低声音,像是怕不小心被人听了去:“师父,您方才问的那个照影玉,您和我支个话,是不是想取走它?”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说得更明白:“我在自在天这些年打听到了一点消息,据说那自在天其实就是靠照影玉造出来的极乐幻梦,里面的人靠着它活在最好的梦里,以他人的乐为乐,无忧无虑,没什么不好的。若不是您失踪了,我想我可能会一辈子待在那儿也说不定。总之,除了是假的,那幻梦没半点不好。”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有理解,也有淡淡的担忧:“师父,我知道您要那块玉肯定有您的原因,可是……”他艰难地说,“咱们这转头要是把人家老家给端了,恩将仇报,这,别说是拉拢他们了,佛子他能乐意吗?这不等于刨了人家的根?”
云无涯没说话。
云安叹了口气:“眼下这局面,风雨楼那边虎视眈眈,咱们这要是再因为酩酊楼的事……”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两害相权取其轻。”云无涯原先脸上常挂着的懒散笑意收敛一空,显得有几分冷漠,“小猴儿,你只见取与不取的死结,却忘了,棋是活的。”
云安心下一寒。
云无涯知他心思:“你可曾听说过十几年前的四次异动?”
第一次,某座城满城黑雨,城中人顷刻间化作数十万白骨。
第二次,一个偏远小国举国化作血池。
第三次,天下妖魔作祟,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人眼所及之处,皆可见百鬼夜行。
第四次,就是几大门派讨伐沧溟派却无功而返那一回,没人说发生了什么。
传闻中的四次异动云安自然是听过的,但他不解云无涯为何此时要重提这件事。
“前三次是心渊异动之象,最后一次与我有关,和我……已经渐渐压制不住心渊恶念有关。”云无涯也是在记忆恢复后方才想明白的。
第一次异动发生在黄粱城,也就是黄粱村的秘境与祭坛所在地后来建起城池,后来那儿被魔域吞并。
第二次异动,发生在酩酊楼所在的小国。
携带着照影玉的佛子为避追杀,也为了退隐,来到了那个小国,可人们却开始自相残杀。他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沉痛之下,产生了造一座无苦之境的妄念。
于是照影玉真的捏造出了无苦之境,回应他的愿望。
第三次异动,是心渊作为九幽炼狱出口已然不稳定,已故亡灵重返人间,包括曾经许多死在大战之中的妖类。
第四次异动,各门派受到影响,在断剑峡和苍渊之中同门相残,死伤惨重。
他们自然不能、也不敢往外传。
云无涯解释后,道:“佛子很有能力,他能守住自己的心不产生恶念,他能暂时遏制甚至控制照影玉,可他能控制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