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这话,”他指指功法,“‘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这不是耍人么。前些日子我和二狗比报数游戏,他输了两回,再喊他一起玩就喊不来了。他不和我争,我知道是因为怕输给我。
“依我看,非但要争,还要争他个轰轰烈烈,争他个天下第一!”
养父无奈:“就你能说会道。”
他躺回树下的旧摇椅上,此时懒得再管云无涯,闭上眼调息。
忽而,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侧耳倾听,山风过林的“沙沙”声中,夹杂着一丝极细微、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正迅速由远及近。
“旺财,”养父的声音急促,“回屋找你娘,跑!千万别回来。”
云无涯还懵着,不知为何养父突然如此紧张,但他懂事早,脑子灵光,哪怕不知原因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奔向不远处的屋子。
“小狗崽子,”忽然一阵阴风从他周围刮过,莫名一阵恐慌自云无涯心中窜起。
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黑雾仿佛遮天蔽日,让他眼前的一切都晦暗起来,伸手不见五指。
他所见的世界只剩下黑红两色。
一道高瘦黑影落下,那样高——挡住了云无涯的去路,“你是想往这跑?”
云无涯头皮一阵发紧,心脏似乎在重跳一拍后便坠入空落落的极度恐慌之中。他的鞋后跟摩擦过地面,腿却使不出劲来动弹一分一毫。
逃
逃
逃!!!
他是想逃。
但他眼睁睁看着黑影的手伸来,越来越接近他的脖子,就在他眼前一点点,一点点放大。
云无涯拼着一股狠劲,抱着魔修的手臂重重一咬。
然而没有丝毫用处。
“小杂种,敢咬你爷爷!”魔修勃然大怒,轻易将他甩飞出去。云无涯重重撞在院墙上,眼冒金星,骨头好似散了架一般。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撑着从地上爬起,踉跄地跑向已经近在咫尺的屋子。
快了。
他看着离自己就只剩下两三步远的大门,养母就在里面。
一个头颅飞了出来。
云无涯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养母的头颅被魔修丢垃圾也似地抛了出来!
他一转头看向养父,发现他正被魔修掐住脖子,想要自爆内力。他的鲜血自口中不断涌出,满是血丝的眼球似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最后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没了声息。
一切只在几个呼吸间。
魔修却未立刻动手杀了云无涯,而是仿佛找到了很有趣的玩物似的,饶有兴味地道:“小狗崽子,磕三个响头,老子就给你十息机会逃跑。”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随从纷纷发出恶意的嗤笑,看好戏一般地看向云无涯。
云无涯虽年幼,但也知道磕头的含义。极致的愤怒、屈辱与恶心反胃感充斥了他的整个灵魂,他恨不得现在就手刃仇敌,但他做不到。
但他一定要手刃仇敌。
此恨做鬼也难息!
“磕,用力磕。”魔修嘴唇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俯视着云无涯,“每磕一个响头,本座便允你多活三息,再多送你一息,如何,够宽宏大量吧?”
浑身的剧痛和无边无尽的悲愤几乎要将云无涯的意识淹没。
心如止水,以柔克刚。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在怀里那本功法上曾看过的句子格外清晰。
活下去。
种种念头在他几乎要炸开的脑袋里疯狂冲撞。
最终他颤抖着,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觉的手臂,勉强支撑住身体,他低着头,不让魔修看见他眼中森然的恨意。
然后,他对着冰冷的、沾着爹娘鲜血的地面,重重磕下一个响头!
“咚!”
额头撞在青石板路上,瞬间破了皮,渗出血来。
“三息。”魔修懒洋洋地计数。
“咚!”第二下,更加用力,血混杂着路面的灰糊满额头。
“咚!”每一次磕头,屈辱感和一种冰冷的,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执念疯狂滋长。
“很好。”魔修鼓掌轻笑,“跑吧,可别跑不动了。”
云无涯猛地起身,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向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向院内一处跑,接着掀开木板,往恶臭扑鼻的沤肥坑里跳去!
“噗通!”
令人作呕的秽物溅起。
魔修的哄笑声再次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吓疯了。”
“竟自己跳了粪坑!”
“君上,这……”
魔修也愣了一下。
云无涯在赌。
磕头时他看见那为首魔修的鞋,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这是不寻常的,因为这偏僻的小村里随处是泥地。
果然,魔修头领皱眉挥了挥手。
手下自告奋勇道:“属下这就去将那小杂种抓回来。”他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走向沤肥坑。
他用拾来的树枝探了探秽物表面,几欲作呕。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轰!”
火光一闪而逝,剧烈的爆炸将四周石板掀开,将魔修的手生生炸出几道伤口。魔修躲过了碎石,但随之而来的喷溅,却已不及躲闪。
虽然不至于因为爆炸重伤,但浑身沾满令人作呕的污秽之物,还是让他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声,随后便是一阵干呕。
其他魔修见此也恶心得纷纷后退远离他,生怕被拍着衣服挥开秽物的他波及。
乱象中无人发现,云无涯早已顺着一条密道逃了出去。
狡兔三窟。养父曾对他说过,屋内有一条密道,院落后有一条密道,最近的这条便是在沤肥坑之下。
魔修挡在屋子门口,后院则太远,十息之内必定来不及。况且他刚入密道,魔修恐怕就追上来了,到时他插翅难飞。
必须制造出一些混乱。
此刻云无涯顺着坑道向前拼命地跑着,他的脑海里早已没了其他任何念头,只剩下不断向前跑的意念。
密道早已被掩上,魔修往坑里查探,只发现不知有多深的秽物。忍住恶心以神识潦草地寻了几下,发现没有任何生息。
多半是淹死了,要么就是被炸死了。
“晦气!把这烧干净,走!”
魔焰腾起,将整个院落,乃至整个村子吞没。
密道的尽头在后山的林中,养父在密道口旁的树下留了一封信,曾经告诉过他,若是有一天用上这密道,父母又不在身边,记得带上那封信。
云无涯回头望去,家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成功了,逃出来了,却像永远被留在了那里。
从此世间再无小村的旺财。
有的只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厉鬼。
然而此时此刻,云无涯的心中却还顽固地残留着最后一点念想。
那是养父曾经提到过的,远在药毒谷的“萧鸣玉师姐”。
萧鸣玉的名字从此便成了这再也洗不尽的无边黑与红中,他唯一可以奔赴并且依赖的,对未来的全部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