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涯先是觉得此人气势沉凝,定不是一般人,随即越看越眼熟。
待看清对方面容,他险些“倏”地一声从水里蹦出来。
四目相对。
尴尬至极。
云无涯憋出个有些局促的微笑:“好巧啊卫大哥,你也在这。”
在此时此地遇见卫铮,还是如此“坦诚相见”,属实是一件有些令云无涯不知所措的事。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六岁庆功宴上,那时他醉酒后与萧鸣玉大谈特谈理想,越说越得劲,却因理念不合把卫铮惹毛了,和他大吵一架。
卫铮在他云无涯的庆功宴上摔门而去,怎么说也是太不给他面子。
云无涯正酒醉着,也在气头上,就没追出去,由他爱去哪去哪。
怎想到来了十多年以后,见着萧鸣玉,却不见卫铮。
今日倒是见到了。没想到卫铮这样赤胆忠心、铁骨铮铮的人,竟然会退隐江湖,他还以为卫铮会在边疆除魔卫道呢。
卫铮转过头来,却滞住了呼吸。
隔着水雾看不真切。
但他一眼便知,那是他曾无比亲近、佩服甚至敬仰的人。是挚友也是战友,更是仙盟盟主。
是让他愤然选择不辞而别,再收到消息已是阴阳两隔的人。
而那人正带着他无比熟悉却又恍若隔世的笑意看着他。那笑里没有算计、没有偏执,没有曾经令他屡屡心寒的不择手段的疯狂。
只有些带着傻气的尴尬。
卫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久经沙场的眼眸里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沙哑和低沉:“……无涯?”
仅只两字,却重若千钧。
云无涯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顾自地说着,试图化解尴尬:“是我。你咋这表情,该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那时年轻气盛,还正好是志得意满、最好面子的时候,说话是重了点……”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卫铮打断:“没有。”
卫铮见他浑然不觉的模样,听云无涯提起那个在他记忆里早被后来无数更大的冲突与分歧、甚至决裂所埋没的“小争吵”,一颗心直往下沉。
虽然早得到消息,但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眼前的云无涯,并不是后来那个权倾仙盟,手段残忍果决,让他失望透顶直至最后与之决裂的人。
这是记忆还停留在最美好的那段时光里的云无涯。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攫住卫铮,他感觉到的甚至不是愤怒,而是面对命数无常的几分好笑。
“没有,早不生气了。”他说。
卫铮缓缓步入水池,在离云无涯稍远的地方坐下。温热的泉水漫过他胸膛的伤疤,两人间隔着氤氲水汽,或许不止水汽。
沉默了片刻,卫铮才又状似无意地开口:“你近来如何?”
他语带试探,还有些谨慎的疏离,但云无涯毫无所觉,只以为是寒暄:“还成,徒弟孝顺,剑灵贴心,功体倒是差了点,不过够用。”
听到“剑灵贴心”,怀里的惊澜似乎动了动。
“够用?”
云无涯哈哈笑道:“够打得魔崽子落花流水!”
卫铮不在身边,他都没人聊这些,是故提起时带着几分期待。
须知年少时提起“灭天下魔”的抱负,卫铮是最认同他的一个。
卫铮闻言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心头一悸,恍惚又看到那个偏激冷酷、一剑令江山,为达目的搅动风云,几年内让天下归心伏首,将魔修向外逐出万里的仙盟盟主。
但转眼又见眼前之人重伤孱弱,面色苍白,却嚣狂不减当年,还欲再行当年“伟业”。
他问:“你打算做什么?”
“首先是找找所谓心渊的破解之法,应该得去一趟魔域。”对昔日挚交,云无涯毫不设防。“其次是让三楼九门齐心,否则成日勾心斗角,谈何驱逐魔修?”
卫铮听得此言,眼中一黯,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强自按耐,身子往水下又沉了几分。
“说来也是可笑,不知道遭哪路宵小暗算,我竟然落得功力尽失的下场。”云无涯语气轻松,仿佛说的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云无涯失踪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无人知晓。卫铮猛地抬眼,靠近云无涯,一把扶在他肩上,内力自手中涌出。他才察觉到眼前的人虽是谈笑自若,可已经远不止“重伤功力尽失”那么简单。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将死之身了。
“谁伤的?”他的声音陡然严肃,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惊澜剑不满地灵力外放,将他的手震开,卫铮这才松了手,皱着眉看了一眼云无涯横放在腿上的剑。
“据大师的说法,应该是魔修孽畜所害了吧,”云无涯推测,“如今的风雨楼,我料也和魔修脱不开干系,师姐也被……”说到这里,他眼中流露一丝怨愤,“待我将记忆寻回,定要他们死绝,还天下太平。”
要他们死绝?
卫铮闻言,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谬之事。眼前人全然忘了过往种种,也是,他纵使记得也不曾在意,只觉得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交织着涌上卫铮心头,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灭魔灭魔,你可知你后来所作所为,与魔何异?为了你的灭魔大业,无人不可牺牲!无人不可为棋子!
他仍记得最后一次争执中,云无涯神色淡漠地对他说出的那一句话:
“千秋功过,我一人承担。罪在当世,功在万代。”
良久,卫铮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江湖险恶,你既已功力尽失,何不就此归隐?”
他这话其实半是试探,半是真心。他深知如今局势,比过往更加凶险复杂,云无涯再有手段,也只是个失忆之人,何况功力尽失、声名狼藉。
也就是他记忆还停留在当年,才觉得自己能在这般局势里讨得了好。
云无涯却哈哈大笑,掬一捧温热的水打在脸上,甩甩脑袋,把丧气一甩而空:“卫大哥,怎么如今你也会说这种泄气话了。我既是修士,自然当以除魔为己任。何况旧仇添新仇,已是不死不休。再说了,我不除魔,魔难道还能放过我?
“以前不是你和我说的吗?魔孽未灭,无以为家!”
卫铮彻底无言。
他了解过往的云无涯,就好像了解曾经的他自己。
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云无涯都绝不会改变主意。
曾经云无涯对他说过,没有人会仅仅因为想要得太多而彻底不择手段,走上那一步只能是因为,为了想要的,失去了太多。
原以为忘记过去的云无涯还能因为他的劝说回头。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劝不住当年的自己,骂不醒当年的云无涯,自然也留不下眼前这个“故人”。
卫铮缓缓闭眼,卸下气力靠在温泉沿的石面上,终是疲惫地长叹一声:“你好自为之。”他已不问世事,若不是关注着云无涯的消息,那些劳什子仙门聚首他甚至都懒得参加,现如今知道云无涯还活着,其他也不想多管了。
他歇息了片刻,便霍然起身,径直拿过池边的外袍,披上衣袍离去。
云无涯有些愕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当日见到萧鸣玉把他的酒换成药,还对着他递眼神暗示时,他还觉得如今与过去也没甚么两样。
可卫铮离开时,他才隐隐觉得,很多事情已经回不去了。
他、萧鸣玉、卫铮,曾经是修界年轻一代中远近闻名的日月星三杰,按年纪排序,最大的自然是卫铮、然后是萧“师姐”,最后是他这个后起之秀。
他与萧鸣玉相识在先,初次见面前便早已期待了好久,想象了千万次对方的模样。和卫铮则可以说得上是不打不相识。卫铮原先是对萧鸣玉师姐有着爱慕之心的。
和当年深陷绝望的他一样。
这还要从“昭阳案”说起。
云无涯至今没能忘记,那日傍晚家门口的老槐树影子被落日拉得老长,大黄狗正蹲在他身边哈气,他边看着功法,边用另一只手时不时悠几圈儿,逗得大黄狗原地打转,脚踩着脚,噼啪碎步踏在石板路上,尾巴晃出残影来。
“旺财。”
大黄狗没反应,云无涯抬头了。
养父哈哈一笑:“读到哪了?”
云无涯道:“心如止水。”
“你像个心如止水的样子吗?”
“我火灵根止什么水。”云无涯耐不住枯燥的功法,一句句“抱元守一”、“气沉丹田”看得他头昏眼花,好似浑身有蚂蚁在爬,“水止我还差不多。”
他撇撇嘴,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唉声叹气地念诵起来:“心如止水,水止则腐,腐则生虫,意守丹田,田里没苗,给虫吃了……
“哎哟!”他的脑袋被飞来一扇敲得咚一声响,顿时眼冒金星。
“皮痒了?”养父道。
云无涯见养父终于理他,非但没有因挨打而气馁,反而立刻来了精神,嬉皮笑脸道:“爹,这功法也太无聊了!成日就是静心、冥思、不争。外面天地那么大,咱们却天天关在院墙里‘心如止水’,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