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郡主被呛住了,一时恼怒,剑光陡然暴涨,直刺那群修士!
那道月白色身影却比她快上一步。
僧人身形微动,片刻竟毫不犹豫挡在修士身前。他双手合十,周身泛起金光,竟是硬生生接下了那凌厉无比的一剑!
轰!
气劲交击,佛光震荡,黯淡了几分。
好强!这是鬼郡主的第一反应,她随即察觉,不对,是有代价的秘术。
僧人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仍稳当当地站着,将众人护在身后。
他回头示意,什么也没说,修士却如梦初醒,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人,和煞气腾腾的鬼郡主。求生之念压倒了一切。他们甚至想不起道一声谢,就狼狈不堪地四散奔逃。
毫不犹豫,无人回头。
鬼郡主想追,被拦了下来。
转眼间,只剩两人相视沉默。
鬼郡主收剑而立,看着眼前固执得有些愚蠢的和尚,嘲弄道:“值得吗?”
僧人没有回答。他的眼中没有惧意,亦没有怒色,有的只是汪洋也似的慈悲。
鬼郡主轻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后来呢?后来呢?”原本不满的店小二竟然听得起劲了,他伸手要去抓摆在云无涯面前,云涧剥好的瓜子。
云无涯嘴角抽了抽,把他的手打开:“想要自己剥,这边是徒弟孝顺我的。”
“后来,鬼郡主因为权力争斗被亲弟弟算计,战败被俘,逃出来后流落到了临锋偏远的一处小村落,”云涧接着说,“她武功尽废,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村里的人只以为她是战乱中落难的闺阁大小姐,对她很好。给她吃住,还教她如何干农活养活自己。
“走之前,她去拜了村里的那尊佛像。”
店小二嗑着瓜子点评:“爱上了。”
小泥猴子道:“肯定没。爱哪有你想的那么轻佻。”
“那些年,魔域远强于人类,边地节节败退,临锋城这一线的将领投敌。有门路得知消息的人都举家逃难,不知消息的人原本正在大年夜团聚,当天被魔族困于城中。
“临锋被攻占后,鬼郡主力荐父亲,也就是占领临锋城的魔族将领,兼割据一方的君王:施行仁政,不要滥杀,才能一统人世。”
店小二说:“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吧,我有不好的预感。”
云涧不理会他:“一开始她的父王确实施行仁政,并没有对城内百姓做什么。直到主……剑尊首胜大天魔从魔域脱身。大天魔重伤,不得不闭关。魔域群龙无首,前线久攻不下,耗不起,也养不活那么多人。
“便一日屠城,将临锋城烧杀抢掠殆尽,粮食充作作战物资。”
云无涯听到此,那日听见唐灵枢介绍“酩酊楼楼主”时那一阵空落落的茫然、绝望感受再次涌上心头。
“诶,接上了!”偏生店小二插科打诨,把他从情绪中拽了出来,“我听的也是如此,就是从这里开始。这六奇人就是帮城中百姓脱逃的神仙!”
“不是神仙。”云涧道,“只是通过各自方法传递信息,联手带城中一部分百姓躲进逃命矿道的普通人。”
云涧解释完,又接回之前说了一半的故事:“鬼郡主因为不忍帮过她的人受苦,前去之前的小村落送粮。结果被其他人看见、误解。因为自己的善良,反而给了城中那些仇怨以深,却敢怒不敢言的人有了暗杀毒害她的机会。”
店小二颓然:“人心难料!”
暗害她的人里有曾经救过她的人。这些人愿意救一个普通姑娘,可怎会放过血海深仇的魔修呢?
小泥猴子道:“既然魔修都是大爱大恨,她也该恨人族了吧。”
云涧摇摇头:“她死前交托帮过她的绣娘,将自己的葬礼作为掩护小村落众人逃跑的生路,借自己的葬仪队伍来让其他人得以活着。
“乞儿偷到了钥匙,摸进地牢把被关的人放出;绣娘是鬼郡主指定交代要绣葬仪队伍的人的衣袍的,她说这是城中绣工最好的人。绣娘趁机也为伪装魔修、混进队伍的小村落百姓绣同样的衣服。铁匠知道可以逃命的矿道,为大家带路。舞女则为一众百姓易容。没有后世传的那么玄。这样的人还有许多,只是没留下名字。”
并没有什么精挑细选出来、技艺高超的英雄人物,不过是能出力的人各出一份力,集思广益的结果。
店小二紧张至极:“成功了吗?”
小泥猴子道:“不成就没你了。”
云涧:“路上,他们被魔修发现了异常。魔修刚要查,不在队伍的绣娘,哦,对了,队伍里主要是妇孺,不在队伍就是自愿留下打掩护的人。
“绣娘朝送葬队砸石头痛骂。其他人反应过来跟着骂,就骂这帮恶魔,烧杀抢掠却大办丧葬。
“棺里是鬼郡主,但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越骂越脏,越骂越狠,骂得双眼涨红,骂出眼泪来。”
鬼郡主身着她自己临终前要求的那一身红似火、嫁衣一般的华服,正是与佛子初遇时那身衣裳,安静地躺在棺内。
这是她为小村落所做的最后一件事——用她最恶名昭著的身份,演一场最荒唐的葬礼。葬仪队伍里没有魔,全是人,棺里躺着的却是魔。
送葬队伍沉默地抬起棺材行进着,队伍里少数几个青壮年换上魔修的伪装,抬着棺材。老弱妇孺则混在送葬队伍的后头,吹奏哀乐。
路途过半,数道黑影携着血腥气降下,挡住了去路,正欲检查队伍。
就在此时,路旁围观的绣娘突然猛地抬起头,她的面容沧桑,写满了恐惧,却也写满决绝。
她踉跄着冲出去几步,指着那口棺材,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最狠的语气,嘶声哭骂起来,声音凄厉得好似能教天地落魄:
“天杀的鬼郡主!生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死了还要大办丧事!老天若是开眼,怎教善恶颠倒,魔食人骨血,佛不得善终!我只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她骂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将所有对魔域的恐惧、憎恨,将失去幼子的痛苦、对世道的绝望,全都倾注在这恶毒的谩骂中。
魔修似乎也被这变故弄得一怔,忽而又哈哈大笑:“好啊!有胆色!既然这么恨,爷为你出气!”
说着他横刀一挥,绣娘的头颅便落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泥地。
一个又一个送葬队伍外的人却接二连三地站出来,他们默契得仿佛约定过那般,一个骂完了,下一个才站出来。
那魔修没曾想没震慑住百姓,当下怒骂:“晦气!”
手起刀落,刘家的大婶软倒在地、赵家刚和媳妇拜过堂的丈夫没了性命……
队伍中,伪装成魔修的妻子,身体猛地一颤,指甲顿时陷入掌心,刺出血来!她脸上覆着假面皮,看不清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红得骇人。
可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未出喉咙的呜咽咽了回去。一步步踏过,不曾回头,甚至目光都不曾在那具无头尸上多做逗留。
她不能哭,不能哭!
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吃了安眠散,就躺在棺里!不只是她的孩子,队伍里还有别人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
偌大送葬队伍从一片血海中走过。
毫不犹豫,无人回头。
“赶紧拖去扔了,碍眼。”魔修被怒骂了一路,觉得索然无味,痛斥了一声手下,扬长而去。手下也将地上的那一具具尸体拖走离去。
“只有一人,所有百姓都进了逃生矿道后,他也没跑。在易容之下不发一语,为她送完了最后一程。
“哑僧双手合十,为她的往生引渡;但其实,她早为自己的今生引渡。”
云涧道:“佛子后来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不能开口,一开口就会引来腥风血雨。倘若开口表明了心意,就有了私心,有了私心会希望所爱之人安全。接下来的命运就会不同,鬼郡主不劝城主仁政,或许就不会有后面被毒杀的事情发生,但全城的人都没法活。就好比送葬队伍中,若是开口成全自己的痛心,队伍里的人就都会死。”
店小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他后来……”
“还活着,机缘巧合下剑尊救了他,后来他修成幻术大能,成为了酩酊楼楼主。整个酩酊楼就是一场幻境,赠予无处可归之人的幻境。”云涧望向云无涯,那是云无涯第一次犹豫自己是否真想杀尽天下魔。
他终究更加坚定了灭尽天下“魔”的想法。
“鬼郡主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他不是哑巴,出于人魔殊途,从未表露心意。心里却期待他能表露心意。
“若是他开口,她就会同意。若是他不开口,她就没喜欢过他。从始至终,他不曾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