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九门管辖之外的荒蛮之地,与小荒村相像的一处村落的小客栈中,迎来了一桌古怪的客人。
“咱们回宗门?”小泥猴子问。
“你刚才不还挺机灵的吗?”云无涯调侃道,“一没危险脑壳就瓜了。”
云涧总算找到表现的机会,立刻强答:“自然不能自投罗网,现在被盯上的是我们,我们越远,沧溟派越安全。
“现在只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他刻意故弄玄虚,等着小泥猴子来问。
小泥猴子偏不问,大口大口扒拉着饭菜。
云涧就这么顿了半晌,云无涯会意,捧场地问:“哪儿?”
云涧这才补上:“酩酊楼。”
小泥猴子扒拉饭菜的筷子停了:“和风雨楼、生死无常楼并立的隐世门派酩酊楼?为啥是他们?”
云涧狐狸眼一挑,给出了一个“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的眼神,维持着优雅温文的姿态,道:“师父与酩酊楼有故。”
“啥故事?”小泥猴子来了兴致。按说他恢复了一些记忆,看起来应当更像风雨楼沉着冷静的少年杀手。但他更愿意当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小泥猴子,哪怕是演,骗过自己也好。
云涧温吞地抿了一口茶水,云无涯看了看他面前的清粥小菜,忍不住怀疑他到底吃饱没:“这就要从一位奇女子说起。”
小泥猴子两眼放光,登时支起耳朵:“还是个八卦!师父不是有未婚妻么?”
云涧面色一僵,立刻摇摇头否认:“别胡乱编排,那位女子有心上人。”
云无涯也好奇这段自己缺失的人生,而且即将去往酩酊楼求助,却不记得自己与他们的过往,肯定是不太合适的。
小泥猴子看云涧吃瘪就得意,大啃了一口手上的鸡腿,为他解围:“那这个心上人是谁?”
“正是酩酊楼楼主。”
“他不是和尚么?”小泥猴子琢磨了一下,顿觉这几句话故事颇多。
云涧:“是和尚,而且是修了闭口禅的和尚。心上人死前都没来得及听他表明一句心意。”
“你意思是他们互相都喜欢咯?”小泥猴子用自己的话又思考一遍,发觉漏洞,“喜欢为何不表明?哪怕修了闭口禅,也能用别的方式表明,写信送花,哪样不行?”
云涧:“那女子是魔修。”
小泥猴子愣了一下,许久蹦出个:“哦,唉。”
他不想在云无涯面前提魔修的事,心中虽然觉得这多半是个令人惋惜的故事,却也没再细问,而是岔开话题:“你说半天,和师父有啥关系?”
云涧道:“那和尚原就被困于这临锋城,是师尊救回去的。”
小泥猴子不解:“这儿不挺安全的吗?怎么个‘救’法?”
“安全什么呀!仙盟盟主穷兵黩武,百姓民不聊生,好不容易他死了,咱们才刚有几年喘口气。”此时,一旁端茶送水的店小二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客官在讲六奇人的故事吧!我听了十多年社戏,熟的嘞!不如我来讲?”
看来是个戏痴。左右这店里没什么生意,趁着东家不在,闲得无聊和客人搭话。
“行!”云无涯听到前半句还心情复杂,一听有戏听,立刻道,“那再来一盘瓜子。”
“好嘞!”
店小二端着瓜子回来,放到云无涯面前的桌上,然后做上四角桌空着的那个位子,拿着木勺一敲“惊堂木”,说书人似地故作玄乎地开口:
“临锋原是仙魔边界地带,连年战火不断,昨日是仙家做主,今日上头又换成了魔门。
“那六奇人,就是救了全城百姓的英雄!如今临锋城活着的人,都是六奇人救下的。
“那哑僧智计超群,曾是禅宗佛子!鬼郡主武学天下无双,连盟主都要甘拜下风!”
盟主云无涯:?
店小二讲得唾沫横飞,激动无比:“还有就是咱家的先辈绣娘,绣出的布匹价值连城,连魔门都要觊觎。”
小泥猴子附在云无涯耳边吐槽:“越说越玄乎了。”
店小二见他们不信,加重了声音说:“六指的乞儿,天下无不能偷之物,能在大天魔囊中取物;舞女一舞倾城,是天底下第一的美人,美过萧郎!”
云无涯闻言心中微微刺痛,但迫使自己按下了不断蔓延的悲伤。
“铁匠更是能铸天下神器,传闻盟主那把‘惊澜’便是他所铸!”
听到这里云涧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扭曲来形容,不知怎的,云无涯感觉他可能难得的出离愤怒了。
“停停停,”云涧喊停他,“一派胡言!”
“我听了大半辈子,你能有我懂?”店小二不满。
云涧恨恨道:“我是亲历者,你能有我懂?”
“别吹了,小兄弟,”店小二忽地就笑了,“你多大年纪,二十?二十三四最多了,十几年前你才几岁,怎么亲历?”
云无涯感觉这样下去云涧可能会郁闷死,连忙递了个台阶:“没事,不同版本的故事我都想听听,多多益善。涧儿你讲。”
店小二:“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云涧沉声道:“哑僧孟知客确实是个戒酒戒色的禅门佛子,但实际上他并不哑,只是修了闭口禅。”
“一张口就胡说,”店小二点评,“就一个闭口禅罢了,怎么解释他不和鬼郡主表明心意?”
这也是云无涯想知道的。
“出生时,他师父就曾预言,自第一次使用佛门秘技至二十岁前,他不能开口说话。否则便会引来腥风血雨。”云涧道。
店小二:“编得有模有样,他师父何等人物,你怎么认识?况且他出生时你都没出生,如何得知?”
云涧不打算理会他了,继续往下讲:“魔域攻占压迫临锋时,他正在四处游历行善,偶遇了鬼郡主。”
临锋城如其名,是兵家必争、战火不断之地。
残阳如血,将荒芜的古道染得一片凄艳。
一袭红裳,容颜娇俏可人的女子截住了几个衣衫褴褛,神色惊慌的修士的去路。
那女子极美,红衣似火,衬得肤白胜雪,她的眉眼间犹带几分未褪的稚气。若非手中染血的长剑,和周身凛冽的杀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哪家偷溜出来玩的名门闺秀。
“跑得倒是不慢。”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可惜了,奉父王之命,只能请诸位送上你们的头颅。”
她正是震慑一方的魔域郡主,因狠辣美貌,人称鬼郡主。
修士们面如死灰,结阵自保,却知是螳臂当车。
就在鬼郡主扬剑一刹,一声清越的佛号自她身后响起。
“阿弥陀佛,施主手下留情。”
鬼郡主神色一凛。
能不声不响接近她背后,却不出手,这是何等高手?
她知自己出手定然会被阻止,回眸望去,只见一位年轻僧人缓步走来,衣白胜雪,纤尘不染。神情平和慈悲,眼神清澈、如古井无波。他手持一串朴素的佛珠,方才的话正是从他口中传来。
“小和尚?”鬼郡主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你要阻止我?”
“小僧不敢。”僧人微微躬身,“是施主要渡自己。若施主能放下屠刀,便是功德一件。众生皆苦,何必徒增杀孽?”
“渡自己?”鬼郡主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小和尚,你修你的佛法,我行我的魔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都说了众生皆苦,我杀了他们,岂不是帮他们早登极乐?这才是魔道的修法!”
僧人不语,只是依旧拦着她。
鬼郡主见他不言,一位无话可说,讥诮道:“你的佛渡人不渡魔,并非大善,实则偏狭伪善!还不如魔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爱大恨,来得磊落坦荡!”
僧人静静听着,目光依旧平和,并无被激惹之色:“郡主所言,对也不对。佛光普照,亦照魔土。不是佛不渡魔,而是魔不自渡。佛这不正在渡施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