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是不是嫌我废柴”猜到“难道我说梦话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完全偏离真相十万八千里。
而云涧心里同样也不平静。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云无涯”的挑衅。
可偏偏——他又没办法对云无涯本尊说。
难道他要质问云无涯“有人非礼你”吗?
这种极致的憋屈、嫉妒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几乎把他逼疯。
洞内气氛凝滞。
云无涯打坐结束后,只觉内伤的痛楚又窜了上来,胸口的钝痛越来越明显,恨不得晕过去算了。
他闷咳了几声,没力气说话了。
一直用后脑勺对着他的云涧,听到他压抑的咳声,心中一揪。
最后实在没忍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心绪:“前辈,您伤势不稳。还请让晚辈为您疏导一番。”
云无涯正难受得欲哭无泪,听到这话,眼睛刷地亮了,他还是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点头、再点头。
云涧看到他这副全然信任、毫不设防,甚至带着点依赖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涩复杂。
他抿了抿唇,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云无涯心口的几处穴位之上。
内力探入。
这内力并非全然温和。
云涧的内力属冰,清冽而冰凉。此时又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压抑的怒意,和想要由内向外“标记”、“探查”、“占有”这个人的隐秘欲望。使得内力犹如冷泉,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渗入云无涯的每一处经脉。
“唔…”云无涯猝不及防,被这略带侵略性的内力激得轻哼一声,冷得身体微颤。
他觉得有些异样,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内力疏导带来的舒缓感覆盖,便没多想。只觉是云涧伤势未愈,内力掌控不稳所致。
徒弟伤这么重还用尽全力给我疗伤,真是孝心可嘉。
云涧闭目凝神,内力在云无涯体内游走。
他的本意是疏导淤塞内力,但很快,他就查探到了更多——残留在云无涯经脉内的,属于“那个人”的魔气余烬!
这气息如附骨之蛆,盘桓在云无涯的内力本源附近,带着那魔头独有的、令人憎恶的印记。云涧敏锐地察觉到,那魔头每出来一次,对云无涯的影响就深一分。在魔气的侵蚀下,云无涯会越来越接近于魔修,甚至彻底丧失意识,被那魔头驱使。
云涧的醋意和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的内力不觉缠绕上去,如同冰冷的刀片,顽固地分割、驱散那些残余的魔气。
这是一种无声宣示。
一种近乎本能的领地意识:想把那家伙留下的痕迹清除干净。
“呃……”云无涯更觉不对劲了,他感觉自己的体内似乎有两种不同的力量在较劲,让他颇为难受。
云涧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前辈,是晚辈太心急了。”
“没事,没事,”云无涯摆摆手,“就是太疼了,轻点儿……”
云涧尝试无果,但并未放弃。
内力不行,那……神魂呢?
修真之人的神魂接触远比内力接触更亲密和凶险——也更为隐秘。
云涧心一横,借着内力疏导的掩护,分出一缕几细的神念,如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云无涯的识海里探去。
他并非想要入侵,那会引起云无涯的注意。他只是想靠近些、再靠近些。
仿佛这样就能比过那个魔头,或者至少,感受到最纯粹的、属于云无涯本身的气息。
曾经他也能和云无涯这般亲密。
那缕神念带着云涧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和试探,轻轻地、如同羽毛般拂过云无涯识海外缘。
!!!
云无涯猛地一颤,一种完全不同于身体感受的,难以言喻的战栗感自灵魂深处涌起。
就像有人轻轻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气。酥麻、异样,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警觉。但又被那缕神念中传达的担忧、关切所安抚。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云涧。
云涧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一副全力用功心无旁骛的模样。
徒弟一片孝心,我怎么能胡思乱想。他批评自己,兴许是神魂有损的缘故,太过敏感了。
云涧此刻的感受更是让他食髓知味。短暂接触收获到的那份毫无防备的信任和……懵懂,让他内心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神念,迅速放下手,仿佛被烫到一般,气息都有些不平稳。
云涧的声音有些低哑:“前辈,感觉可好些了?”
“好多了!”云无涯活动活动四肢,惊喜道,“应该够跑路了。”
看到他全然不知的模样,云涧只觉憋闷得慌,声音又冷淡下来:“前辈无恙就好。”
云无涯:“……”
得,又来了。
徒弟心海底针。
云无涯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稍作调息。
他方才一直忍住不去想,但只要闭上眼,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反复放映着萧鸣玉在他怀里失去生机的那一幕。
心口的绞痛和空洞,不须思量,就在那儿清晰地叫嚣着。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们还没脱离危险,哪怕是脱离危险后,也还有很多麻烦要应对,有很多敌人正虎视眈眈。
他不能在云涧面前自乱阵脚,这徒儿已经为他受了太多苦。他得撑住,并且想到办法脱困。
而且……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微弱萤火,始终在他无助的内心深处存在着。
我魂飞魄散都能被强行救回来,没理由师姐…鸣玉不能。
云涧同样在思考着宴会上发生的事,只是方向略有不同。
唐少楼主成年礼的邀约名单早在一个月前定下,名单上的人很有讲究,都是些在门派内影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时没什么武力傍身的人,或是沧溟这种“末流门派”的掌门。
唐灵枢毕竟是小辈,这个规格倒也说得过去。
如今细想,局定是在很久之前便已设下。云无涯却是几日前才回到宗门。
他本以为陷害云无涯是因,毒杀是果。没曾想竟是倒果为因。
这个被陷害的人是不是云无涯,都无所谓。沧溟式微,在整个局里——或说操盘者眼中根本无足轻重。所以是先有了死亡名单,后有替罪羊。
有人想杀那些人,挑起江湖大乱。
再明确一些,便是有人想挑起九门与药毒谷的矛盾。
可这样一来,云无涯这个局外的替罪羊不免有些多余。
云涧想起一个本该出现在宴会上却没出现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宴会上却出现了的人。
“徒儿,我在想一件事,”云无涯挪到了云涧背后,伸手试探着戳了戳云涧,“师姐临死前托我救出唐灵枢,可我怎么也想不通,
“这是她自己的成年礼,为何伪装成别人参加?”
云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吟道:“那日为你开好药方后,她便回了药毒谷,却在半路遭到截杀。代宗主命人救下了她。或许有人不想让她参加宴会,而且是知道宴会将要出事的人,同时也是知道她那日行踪的人。”
唐灵枢知道有人阻止她参加宴会,心下起疑,便药晕了接引沧溟派的侍女,乔装打扮暗中参加。
“谢宗主和师姐?”知道唐灵枢行踪的人并不多。
“不可能是谢惊澜。”
“那便只有师姐了。”听到云涧否认,云无涯不疑有他,继续往下推测,“嗯……如果师姐知道自己的徒弟可能被陷害,确实会想办法拦住她,不让她参加宴会。可引我来药毒谷是他,将酒换成补药的人也是他。”
如果参加宴会的人是谢惊澜,结局会如何?
或许谢惊澜会死,和其他人一样?
倘若萧鸣玉早就知道一切,能救他,没道理救不了其他人,更没道理会死。
除非那些人一定会在宴会上死,不是被毒死,就是被伏兵杀死。哪怕萧鸣玉能解毒,也救不了他们。
而幕后黑手有什么一定不能杀云无涯的理由。
如果这个宴会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这个人便是云无涯。
这江湖之上,不能杀一个人,要么就是为了法宝,要么就是为了秘术。
法宝他云无涯自认一个都没剩下,不然也不会流落街头。
秘术他倒是零星记得一些,似乎是身体本能,但并不完全。
看来是有人觊觎镇煞禁术和渡厄剑法。
云涧同样也想到了这件事:“前辈,你就是这局棋中唯一的盘外招。”
云无涯想的却是:“糟了,小泥猴子有危险!”
他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接着赶忙从云涧的储物戒里取出药方,在自己的灵火之上瞎烤了一通,只见纸上浮现三个大字:
风雨楼。
“看来,”云涧看着那三个字,不知该作何反应,“云安师弟没危险了,他就是风雨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