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晚的手猛地一颤。那片梧桐叶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陆家?”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北平陆家。”盛毓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陆家大公子最近调到上海来了,在《大公报》做事。听说很有才华,留过洋。老太太想认识认识。”他顿了顿,“怎么了?”
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悄悄塞回抽屉。“没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陆家大公子……叫什么?”
“陆时晏。”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斜斜地飘着,像是一层永远落不完的帘子。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响,沉闷的钟声在雨雾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古老的钟。
她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和窗外的雨夜重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可她知道,那不是雨模糊了视线。
是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了。
翌日,雨停了。
法租界的梧桐树被洗得油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枯叶腐朽的甜味。苏怀晚陪盛家老太太去龙华寺上香,一路上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她笑着应和,心思却飘得很远。
龙华寺的香火很旺,烟雾缭绕,檀香的味道混着潮湿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却不知道该求什么。求平安?她平安。求富贵?她富贵。求子嗣?她不想。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盛少奶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睁开眼,转过身。
暮色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下来,庭院里的银杏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外面罩着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松松地搭在肩上。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可那双眼睛没有变——琥珀色的,很淡,像秋天的湖水。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隔着满地的落叶,隔着缭绕的香烟,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各自的婚姻和身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站在梧桐树下,逆着光,低头看着她,说:“苏怀晚,你的名字,很好听。”那时她不知道,这句话会用一辈子来忘记。
“陆先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久仰。”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他走上前,伸出手。她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很多年前一样好看。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没有温度。可她知道,他的指尖在发抖。他一定也知道,她的指尖也在发抖。
“盛少奶奶,”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听得见,“好久不见。”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好久不见。”
他们没有再说话。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是谁在数着时间。远处传来钟声,悠远绵长,一下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他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