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元年四月十六日,沈望舒离京。
没有盛大的送别仪式,没有百官相送,甚至没有几个故交前来话别。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正如他安安静静地来。
天还没亮,他便起了身。沈青已经备好了马车,简单的行囊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箱书,还有那枚他贴身戴了许久的玉佩——她给他的那一枚。他本想把玉佩留下,临行前又改了主意。贴身戴上时,玉已温热,仿佛还有她指尖的余温。
他站在崇仁坊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院子不大,住了不到两年,却装了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夜晚,他从那间书房推门而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去见她。那些夜晚,他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走向那盏温暖的烛火。
如今,烛火还在,他却要走了。
“大人,该启程了。”沈青低声催促。
沈望舒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崇仁坊,驶过东市,驶过朱雀大街,驶向城门。街市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零星的摊贩在准备开张。卖胡饼的老翁打着哈欠生火,卖花的少女抱着花篮匆匆走过,晨雾笼罩着整座长安城,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色。
沈望舒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那些走过无数次的街巷,那些藏着无数回忆的角落——都在一点点远去。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
可他没有垂杨,只有一腔说不出口的离愁。
马车行至城门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守城的士兵验过文书,挥手放行。马车穿过城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望舒回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城门上,“安远门”三个大字依稀可辨。
安远。
安于远方。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
长安,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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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太极殿。
李昭阳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手中握着那枚玉佩——他从北境带回、与她交换的那一枚,玉质温润,雕工简雅。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祥云纹路,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纹路刻进指纹里。
昨夜,她一夜未眠。
她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去送他。最后,她没有去。因为她知道,去了,就舍不得让他走了。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沈大人的马车,已经出城了。”
李昭阳手中的玉佩微微一颤。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内侍退下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微明,晨光穿过云层,洒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望向安远门的方向,可重重宫阙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沈望舒。”她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枚玉佩在她掌心,被握得温热。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会用那样温暖的目光看着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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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安到西域,走了整整三个月。
沈望舒沿着丝绸之路,经过陇右、河西,穿过茫茫戈壁,翻过雪山,渡过流沙。一路上,他看到了壮丽的风景,也看到了人间的疾苦。那些被战火摧毁的城池,那些被风沙掩埋的村落,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每一处,都让他想起她的话:“我要这天下,河清海晏,政通人和。”
她在长安,为这个目标殚精竭虑。
他在西域,为这个目标奔波劳碌。
他们相隔万里,做的却是同一件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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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他终于抵达了玉门关。
玉门关是中原通往西域的最后一道关隘。出关之后,便是茫茫大漠,是异域他乡,是生死未卜。
沈望舒站在关城上,看着关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黄沙,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夕阳西下,将整个关城染成了一片血红。远处的沙丘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是谁洒了一地的碎金。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沙砾的气息,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春风不度玉门关。
可他知道,他的春风,在长安。
永远在长安。
“大人,该启程了。”沈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望舒最后看了一眼关外的方向,转身下了城楼。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他想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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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安,太极殿。
李昭阳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域的密报。
密报上说,沈望舒已经抵达玉门关,不日将出关,前往西域都护府旧址。
她将这封密报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光跳跃,将纸页一点点吞噬,最后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御案上,像极了那夜在别院书房中,沈望舒撕碎的那封信。
她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他临行前对她说的话:“臣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陛下。”
最幸运的事。
她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她拿起下一份奏章,继续批阅。
她没有时间悲伤。
她有天下要治理。
永初二年,正月。
沈望舒在天山脚下,过了一个人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