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行走在通往巡天司的路上,周遭散发着宁静光辉。然而,这份宁静在下一刻被骤然打破。前方空间微微波动,一道身影显现,周身原本璀璨流转的三光元炁虽然黯淡,但已经稳定许多。
原来,云漪之前将信息传回浮黎境时,虽主要是告知清芜,但那蕴含着神域事务波动的讯息,同样惊动了在疗伤但神识却依旧与浮黎境紧密相连的神君。清芜得知殿内审问后,坚持让神君继续疗伤,自己先行探查。然而,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足以让她生出无数不好的预感。“神君!”清芜立刻上前搀扶,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赞同,“您怎么出来了?!您的伤……”
神君微微抬手止住了她欲搀扶的动作,带着一丝未能掩饰的忧切,“你去了许久……情况如何?”
清芜看着神君这般模样,心中又是心疼又是自责,急忙回道:“神君,您放心,殿内审问已有结果,算是有惊无险。寂清明被任命为巡天司察勘使,扶砚他……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她语速飞快,试图让神君安心,但提到扶砚的处境时,语气不禁带上了迟疑。
一旁的云漪见状言简意赅地补充了关键:“三位主神还在商议扶砚的去处......目前暂无性命之忧”
是放逐,还是囚禁,亦或是......她不愿再多想,转身就要走,清芜急切地劝道,“......神力反噬非同小可!我们先回浮黎境再从长计议……”” 清芜的声音带着哽咽与劝阻,但荼蘼神君轻轻抬手,止住了她未尽的话语,转身直奔神殿而去,清芜赶紧跟上。
一直静观事态的寂清明,没有立刻跟上,也没有出言劝阻。这位在三光中化生、本该无情无欲的神祇,此刻却因为一个妖族少年,显露出如此不符合其神格与伤势的冲动。这违背了他对“神”的固有认知。
而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清芜身上。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脊背,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为无声叹息的侧脸,看着她发间那支云鹤簪随着急促的步伐轻轻晃动……与之前在殿外初见她时的担忧不同,此刻的她,更多了一种无能为力的焦灼,以及一种无论如何都要紧随其主的坚定。他那过于活跃的灵识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分析着眼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丝神力的波动、每一份情感的重量。
“真是……执着啊。”他在心底无声地评价了一句。这种近乎本能的追随与守护,再次与他数据库中那些冷冰冰的“忠诚”记录产生了微妙的偏差,显得格外生动,也……格外沉重。
随即,他轻轻耸了耸肩,脸上那副惯有的表情又重新挂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深沉思考从未发生。他快走几步,跟上了云漪,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身边神将听到的音量嘀咕道:“看来咱们这位新上司,短时间内是没空理会我这个新来的小卒了。您看……咱们是继续去巡天司报到呢,还是……先跟过去看看热闹?”
寂清明那看似随意的嘀咕,实则带着精确的试探。
“跟上。”云漪脚步未停,她身为玄天使者,职责所在,不可能放任伤势未愈的浮黎境主神独自前往可能再起波澜的神殿。而寂清明,这个刚刚被“安置”到她这里的新任察勘使,自然也不能置之不理。云漪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而寂清明,则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继续他那一路上未曾停歇的“观察”。
而此时殿内,三神正在商议他的去处。
“扶砚,白泽遗孤,万识卷承继者。”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于公,你身负维系妖界知识传承之责,血脉特殊,更关乎万识卷下卷之秘;于私,你与荼蘼违逆律法之举关联甚深,亦是虚魇野心下的关键一环。如今虚魇虽已伏诛,然妖界动荡未平,你的去处,需有定论。”
玄衡略停顿,给出了第一个选项:
“其一,返回妖界。”玄衡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扶砚,“你身为白泽正统,于妖界尚有名分大义。若你回归,或可凭借此身份,整合残余势力,收拢人心,于乱局中争得一席之地,甚至……有望重塑妖界秩序。此乃顺应你血脉职责之路,亦有利于尽快平定妖界祸乱,避免波及三界。”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丝为扶砚和妖界未来考虑的意味。但扶砚心中清楚,以他如今的力量,面对那些在虚魇死后急于瓜分势力、且对他体内万识卷虎视眈眈的各方妖王,生存几率微乎其微。
果然,玄衡的话音刚落,烛阴主神冰冷的声音便接口道,带着毫不掩饰的现实考量:
“然,其力未足,其势已衰。贸然回归,非但无力重整山河,恐反成众矢之的,徒引新一轮争夺与杀伐,加速其自身灭亡。届时,万识卷之秘若落入新的野心家手中,祸患恐更甚于虚魇。”
这正是扶砚心中所虑,也被烛阴毫不留情地指了出来。
随即,玄衡提出了第二个选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其二,暂留神域。”
他没有用“软禁”二字,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神域可为你提供庇护,隔绝外界纷扰,亦可助你潜心修行,参悟传承,待时机成熟,再议后途。如此,既可保你性命无虞,亦能避免万识卷之秘再度引发动荡,于你,于三界,皆为稳妥之策。”
这看似是保护,实则是在神域严密的监控之下,将他与妖界彻底隔离,将他和他所承载的秘密,牢牢控制在神域手中。
昆吾上神此时沉声开口,他的话语更直接地指向了神域的核心利益与秩序:
“荼蘼神君为你白泽一族之事,已受天罚,代价惨重。你既承其恩泽,更应谨言慎行,莫要再行差踏错,引火烧身,亦令浮黎境再生波折。留在神域,安分守己,方是眼下最明智之举。”
三位主神,言语之间,已将利弊剖析清楚。返回妖界,是看似自由实则危机四伏的死路;留在神域,是失去自由却可暂保性命的囚笼。
就在扶砚孤立无援之际,神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能量波动,光影交错处,神君的身影赫然独立。
三位主神的目光同时聚焦在突然闯入的荼蘼身上。玄衡主神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烛阴主神冰冷的视线在她虚弱的身躯上停留,带着审视,昆吾主神的眉头则微微蹙起。
她的目光扫过扶砚,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深意,“将他放归妖界,无异于纵羊入狼群,非但传承断绝,更会催生新的祸端,虚魇之乱恐将重演。囚于神域,看似稳妥,实则断绝其成长之机,亦非长久之计。白泽之力,需在历练中方能真正觉醒。”
最后,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他,必须留下。留在……浮黎境。”
“荼蘼,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浮黎境乃三光圣地,岂容妖族血脉、尤其是身负如此重大因果者轻易踏入?你伤势未愈,神智可还清醒?”烛阴主神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一丝隐怒。
“此举不合规制!浮黎境虽为你之道场,然亦属神域疆土,岂能因你一己之念,擅自收容此人?此例一开,神域律法威严何存?”昆吾主神随之沉声附和。
“本君神智,清醒得很。”她迎向烛阴冰冷的目光,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正因清醒,才更知将他置于他处,才是真正的祸端之源。”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他的去处……关乎白泽传承,关乎万识卷归宿,更关乎……本君以神躯与天罚代价换来的因果。他的去处,该由我浮黎境来定。”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她继续道,目光转向昆吾,“规制?昆吾上神莫非忘了,当年娲皇遗志赋予浮黎境的,除了守护归墟之责,亦有……独立裁决境内一切事务之权!此权,乃天道所授,即便是三位主神,亦无权强行干涉浮黎境内务!”
神君那句“留在浮黎境”如同九天惊雷,不仅炸响在神殿之内,更是穿透了厚重的殿门,清晰地落入了门外两人的耳中。
浮黎境,那可不是神域公共的囚笼,那是她的神域,她的道场,由三光元炁笼罩的绝对领域!在那里,她拥有最高的权限,即便是三位主神,也难以轻易干涉内务。
‘哇……” 他几乎要喊出声了,用极低的气音对身旁的云漪传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云漪神使,您听见了吗?咱们这位神君……平时看着清冷冷的,这护起短来......连娲皇遗志和独立裁决权都搬出来了!这简直是在三位主神制定的棋盘上,硬生生自己另开了一局!霸气!太霸气了!这下可真是……千年……不,万载难逢的大热闹!” 他感觉自己这“察勘使”的身份简直是物超所值,刚上岗就能亲眼见证如此级别的交锋。
云漪没有理会寂清明那不合时宜的兴奋,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所带来的冲击与对未来局势的忧虑之中。而寂清明,则已经完全进入了“最佳观众”的状态。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神君!”只见清芜不顾一切,奔到神君身侧虚虚扶住她的手臂,抬头望向三位主神,声音哽咽却急切地恳求道:“诸位主神明鉴!神君她……她伤势极重,强行出关已是万分凶险,此刻全凭意志支撑!万望主神体谅,容神君先回浮黎境稳定伤势!任何决议,待神君伤势稍缓再议不迟啊!”
几乎同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后方,内心经历着巨大冲击与挣扎的扶砚,猛地抬起了头。
“我自知身份敏感,乃祸乱之源,承蒙神君舍身相护,恩同再造,我……万死难报!”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荼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转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神君伤势因我而起,岂能再因一己之身,累及神君与主神争执,甚至……甚至动摇神域规制?”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迎向那三双深邃的眼眸:“在下……愿听从主神安排!无论是遣返妖界,还是……禁于神域,我绝无怨言!只求……只求诸位主神,允准神君即刻返回浮黎境疗伤!”
神殿之内,再次陷入一种复杂的寂静。清芜的恳求,扶砚的突然表态,与荼蘼神君那不容置疑的宣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三位主神的目光在下方三人身上流转,那浩瀚的威压,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松动。
而寂清明的眼光,始终落在清芜身上。他看着她不顾一切冲进去时拂动的鬓发,看着她虚扶神君时那微微颤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看着她仰起头时那双盈满水光、写满了“求你们,先救救她”的眼眸。
“真是……拼尽全力了啊。” 他在心底无声地低语。寂清明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审视的眼眸里,此刻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剖析般的凝视。他仿佛想透过清芜此刻外在的所有表现,去“阅读”她神魂深处那份支撑着她如此行事的、名为“守护”的执念,究竟是何等模样。这比他翻阅万卷典籍、旁观千年兴衰所“见识”过的任何一种情感,都更……动人心魄。这场“热闹”里,他似乎找到了比规则碰撞、权柄交锋更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玄衡主神深邃的目光在神君苍白而坚定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旁恳切的清芜与决绝的扶砚,“罢了。”玄衡主神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却带着一锤定音的重量,“浮黎境独立裁决之权,确乃娲皇所赐,渊源流长,不容轻否。此事……便依你之意。”
他继续道,声音沉凝如岳:“然,收容身负万识卷之白泽遗孤,关乎三界命运,牵动未来变数。纵是浮黎境,亦不可超然物外。为安神域之心,亦为警醒尔等,必须应下三条约束。”
“其一,扶砚不得私自离开浮黎境,更不得踏入归墟半步,由巡天司协同浮黎境结界共同监察。”
“其二,此庇护非永久之计。以三百年为期,扶砚须于浮黎境内寻得掌控或分离万识卷隐患之法,或修行至足以自保、不惧妖界觊觎之境。三百年后,无论成与不成,其去向需再议,届时,浮黎境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推阻。”
最后,玄衡主神的目光转向扶砚,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三,禁则。扶砚,你需以白泽血脉与所承万识卷立下神魂誓言——永生不得以任何形式,利用万识卷之力或浮黎境之庇护,行危害三界平衡、悖逆神域纲常之事。若有违逆,无须审判,誓言反噬,神魂自陨。同时,作为浮黎境主神,你亦需立誓担保。”
扶砚率先动了,上前一步,越过想要阻拦的清芜,“神君提议留于浮黎境,于我而言,已是最好归宿。”
他声音清晰,抬手间,一滴精血自眉心淡青色妖纹逼出,另一手抚上心口,那里有万识卷传承的隐晦波动,“以吾白泽血脉为引,以所承万识卷为证,立此神魂之誓:永生永世,绝不利用万识卷之力与浮黎境之庇护,行危害三界平衡、悖逆神域纲常之事。若有违逆,甘受誓言反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