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云漪押解前往万界山的一路上,有一个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持续作响——那就是寂清明。
从点评沿途掠过的、稀薄寡淡的元炁,到揣测司惩长老近日是否因公务繁忙而火气更盛;从回忆某本古籍中关于万界山建筑风格的冷僻记载,到甚至试图与云漪探讨她腰间那柄佩刀的保养心得……
他的嘴巴从离开牢狱那一刻起就没停过,仿佛自带了一个永不枯竭的话匣子。这段本应沉闷压抑的旅程,因他这不合时宜的“健谈”,竟显出几分诡异。
“喂,小子,你看那边云像不像一只炸了毛的讹兽?啧啧,看来连神域的云都有脾气……”他努力着试图想逗扶砚开心。但他话还没说完,走在前方的云漪头也没回,只反手一道细微的神力波动,精准地封住了他的嘴,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寂清明瞪大眼睛,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表达着无声的抗议。过了好一会儿,那禁制才略微松动,他立刻压低声音对扶砚抱怨:“看到了吧?这神域的老古板们,连真话都不让说了!”
扶砚始终低着头,沉默地走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寂清明看着他这副模样,最终也只剩下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终于安静了下来。
神殿内三位主神端坐于法则交织的至高神座之上,静默地注视着殿中侍立的寥寥数神。
司律、司惩二位长老及其所属核心神官,此刻皆不见踪影。显然,下界妖界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与三界边缘层出不穷的乱象,已让执掌律法与刑罚的两大神司彻底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奔忙之中,再难分身于此。
短暂的沉寂后,玄衡主神深邃的目光落在扶砚身上,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神殿之中:“人界元炁异常流失,经查,确系虚魇所为,此点,荼蘼神君当初察觉有异,并未错判。”
他话音微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冰冷的审度:
“然,本座不解既已察觉此等关乎三界元炁循环之大事,为何不即刻上报神域?为何要私自凝结三光元炁接济白泽族,罔顾神域铁律?又为何要擅闯妖界,插手虚魇清理门户之举,以致自身重创,更引得归墟屏障动荡?”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寂静的大殿中,也敲在扶砚的心上。
“荼蘼身为主神,镇守归墟,维系平衡,其责重大。遇此等事,首当禀明神域,由神域定夺干预之策,方为正理。她却选择一意孤行,步步悖逆典律,最终酿成此等局面。她所为,看似救人于危难,实则已将自身与浮黎境,乃至三界稳定,置于何等险地?”
玄衡主神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扶砚肩头。
“本座需要知道,她如此行事,除了所谓的‘悲悯’与‘职责’之外,究竟还有何缘由?”
这番话语,并未否认荼蘼神君最初动机的正当性,却尖锐地指向了她行事方式的“错误”与可能带来的更大危机,以及那看似合理的行动背后,可能隐藏的、不被规则所容的“私心”。
他刻意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听者心上。
“神域典律,明载跨界干预之限。纵有万分紧急,亦非其恣意妄为之由。除非……”
一旁,烛阴主神冰冷的声音接口,带着洞彻神魂的寒意,补充了那未尽的质疑:
“除非,其中另有牵扯,令其不得不上报,或……不愿上报。”
这未尽之语,指向的便是那个最敏感、也最危险的猜测——荼蘼神君与白泽一族,是否存在不容于神域律法的私下勾结,她如此不计代价地维护扶砚,仅仅是为了三界平衡,还是为了别的?
这质疑,比直接的斥责更为锋利,直指动机核心。
整个大殿的气氛,因这毫不留情的质问,瞬间降到了冰点。
寂清明也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眉头紧锁。他深知,这已不仅仅是追究违律之过,而是在质疑荼蘼神君对神域的忠诚与立场。这顶“勾结妖族”的帽子若被扣实,后果不堪设想。
扶砚猛地抬头,他们不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主神历数的罪状——私自凝结三光元炁、擅闯妖界——桩桩件件,都未提及他屡次潜入浮黎境,更未提及神君私赠星辉草之事!这说明,神君在浮黎境内为他所做的一切,尚未暴露!这或许是神君刻意隐瞒,或许是清芜暗中周全,但无论如何,这成了眼下唯一的,也是至关重要的转圜余地。坐实“勾结妖族”的罪名,神君将万劫不复。他绝不能在此时,因自己的任何一句证词,将那些隐秘的关怀与馈赠公之于众,那无异于亲手将神君推向更深的深渊。
“不是的!”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冲破了神威的压制,“神君她……她从未想过要悖逆神域!更没有什么‘不愿上报’的私心!玄衡主神,您口口声声说‘上报神域,方为正理’。那么在下斗胆一问,当初我父亲赴万界山请求援助之时,你们是立刻调兵遣将,阻止虚魇的阴谋,庇护那些即将被吞噬的弱小生灵?还是仅仅……匀出了二成聊胜于无的元炁,然后用一句冷冰冰的‘妖界内斗,神域不便插手’,就将我父亲以及那无数难民,打发了回去?”
他目光转向烛阴:“至于烛阴主神怀疑的‘私下勾结’、‘不愿上报’……呵,在下倒想请教,当您所信任的‘神域正理’已然明摆着见死不救,甚至某种程度上纵容了虚魇时,除了‘一意孤行’,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想守护的东西之外,还能有什么‘更正确’的选择?难道要像某些存在一样,冷眼旁观,坐视平衡被彻底打破,才叫‘顾全大局’吗?”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仍在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条理清晰:“虚魇凭借噬神丝入侵我父亲神心证实了下卷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所以白泽才招致灭顶之灾,父亲与族老于危难之际将此卷传于我,因此我才一直被他的爪牙追杀,神君只是查探元炁时恰巧碰到我,许是她敏锐感知到虚魇追杀我的隐情,所以才出手援助,若她那日再迟一刻,我怕是要带着虚掩的阴谋一起湮灭了,只怕虚魇早就拿到下卷了,况且此物阴毒诡谲,连我父亲自身都未能及时察觉,神君远在浮黎境,如何能在一开始就洞悉这环环相扣的真相?”
“神君所为,或许并非罔顾自身与浮黎境之险,而是……在权衡之后,认为此险,不得不冒。一切,皆因虚魇所谋甚大,关乎三界存续之根本,已非寻常‘妖界内斗’可比。而当她发现已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根本没有时间等待神域再次的‘权衡’与‘裁决’!”
扶砚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将所有的冤屈、愤怒与绝望都倾注在这番质问中。
“神君她……只不过是在神域选择背过身去的时候,选择了直面深渊,伸出手,拉了我们一把!这,就是她所有的‘私心’!”
寂清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扶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小子,关键时刻,脑子转得倒是不慢。
话音落下,整个神殿陷入了更深的死寂。扶砚的指控,连同“噬神丝”这一关键信息,如同一面镜子,毫不留情地照向了高高在上的神权。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噬神丝……”玄衡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源自归墟逸散之混沌浊气,经特殊炼化,可噬神心,吞元炁,无形无迹……此等阴损之物,竟已现世!”
“白泽妖神……竟是在我等眼皮底下,被此物悄然侵蚀,直至神心溃散……”玄衡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殿中所有神祇都感到一阵无形的寒意。这不仅仅是对白泽陨落的确认,更是对神域监察体系的一次无声拷问。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最终,那浩瀚的神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扶砚,你指责神域当初未能及时干预,坐视白泽族陷入绝境。此言,不无道理。”这近乎承认“失察”的话语,让殿中侍立的几位小神都忍不住微微骚动。然而,玄衡的话锋随即一转,那沉重的威压再次凝聚:“然,神域统御三界,维系平衡,一举一动,牵涉亿万生灵命途。非是冷漠,而是不得不慎。每一次跨界干预,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甚至加速其所欲阻止的灾难。此中权衡,非你所能尽知。”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扶砚,望向了更遥远的、法则交织的深处,语气中第一次染上了一丝难以辨明的意味,似是叹息,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无奈:“许是因这‘代行者枷锁’过于沉重,谨守‘不干涉’的铁律,反而在某些时刻……成了滋养祸端的温床。令吾等……在某些本应更果决的时刻,选择了静观其变。”扶砚怔住了,他没想到玄衡主神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并非认错,却是一种对自身立场和神域行事逻辑的深刻反思,其冲击力,远比直接的否认或斥责更为强烈。
就在玄衡话音落下的瞬间,右侧神座上,一直沉默的昆吾主神缓缓开口,“玄衡所言,确是持重之论。” 昆吾的目光扫过扶砚与寂清明,最终落回玄衡与烛阴身上,“然,噬神丝现世,虚魇伏诛,妖界动荡,桩桩件件皆印证荼蘼当初所虑并非空穴来风,其所阻之祸,远甚于其违律之过。更何况——”他语气微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九九八十一道寂灭神雷,三十六道剐神天鞭,此乃神域铁律明裁,便是她为过往一切‘恣意妄为’所付出的代价。浮黎境主神荼蘼神君,承娲皇遗志,掌三光元炁,镇归墟门户,其重要性关乎三界根本。若无确凿证据,质疑其立场,便是动摇浮黎境根基,动摇三界稳定之基石。此事,确实不必再议。”
神殿内紧绷的气氛,因昆吾这番明确而有力的表态,骤然一松。
扶砚紧绷的心神也随之微微一缓。至少,神君不必再背负“叛徒”的嫌疑。
玄衡主神沉默片刻,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看不出情绪,最终缓缓点头。
“且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冻结时光的寒意,烛阴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寂清明身上细细扫过,试图穿透那层看似寻常的伪装。
“此子……又是何人?”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据战报所述,虚魇伏诛一役,关键时刻,正是有人一语道破其因噬神丝反噬、神力运转必有滞涩之弱点,方为玄天使者与复弦等人创造了决胜之机。此言,可是出自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