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婆罗门是一张大网，网住许多想要飞往大城市的雏鸟，但也网出了县城经济发展的许多可能。

虽说舒家做的废旧金属加工与高危作业机器人毫无关系，但舒母的第二个姑父家里便是专做户外装备代加工的，现在主流的攀岩镐类四成以上出自他家，无论是户外运动还是特殊工种，都在他家的产品范围之内。

听到舒喜伊在大城市里遇到了困难，一边帮忙准备她想要的数据情况，一边帮忙联系其他几家做户外相关的工厂。

做户外生意的，出去的东西都和性命两个字挂钩，大家都不敢懈怠，一旦发生问题，丢了订单不说，可以还有足以压垮他们律师函。

县城的制造业之所以可以成长为如今这副模样，都是在谨小慎微中，一步步白手起家。

秉持着对生命负责的态度，对社会责任的担当，舒家帮舒喜伊收集来的资料都是工厂源头一手信息，甚至有不少数据从未向终端市场公开。

夹着记号笔的手指快速地翻动着纸张，时不时对其中内容进行圈画。

现在的技术真的太好了，它们有着砸穿岩石的硬度，有着承载数吨重量的强度，更有着为人量身定做的安全度。

她突然顿了一下，坐直的身体缓缓向椅背靠去，将厚厚一沓资料举在自己面前。

即便前面的数据如此客观，但后面所罗列的那些惊心动魄意外事故和数不清的诉讼案件依然鲜红。

让人无法忽视。

“天哪，我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原来这种搞一线建设的这么危险吗？”

唐妙找到了电力期刊中的一篇有关电建作业危险系数研究的论文，作为研发组里唯一一个学硕学博出生的工程师，她有一种又回到导师办公室的感觉。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商量着这条新消息的价值和展示途经。

迫在眉睫的刁难任务，每找到一个新的突破口都能让他们欢呼雀跃。

褚禹尧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习惯于给下属堪称地狱模式的工作DDL，但他这次并没有。

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要在这周内完成所有的调研工作，以必胜的决心在下周一的项目汇报会上通过表决。

段培此举已是贴脸挑衅，褚禹尧接受他的要求，但不代表任由他骑到自己头上肆意妄为。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有一个要求，项目重大，我要求汇报时所有领导层现场决策表决。”

褚禹尧知道这个项目无论是前期筹谋还是研发思路，整套东西十分成熟，项目被卡问题可以大头出在他自己身上。

“就以S+++的标准来部署这个项目。”

他知道项目达不到这个级别，但只有用最高级别的项目决策流程，才能最大程度避免段培在其中再做手脚。

这一举动可能会导致项目彻底被取消，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只有孤注一掷，在绝地而后生中寻找新的希望。

看着又熬了一个大夜的同事，每个人的脸上透露着难以掩盖的疲惫和困倦。

为了调研，这个礼拜大家几乎都焊死在工位上，除了跑电建公司业务对接的几个，大家几乎没有一刻从座位上挪开。

但舒喜伊不行，她的手还吊着，一众人无视她微弱的抗疫，每个晚上都被褚禹尧强制性送了回去。

月光透过缝隙洒在柔软的被子上，被子里的人眼睛瞪得像外面的月亮一样，又亮又精神。

舒喜伊睡不着。

明天就是汇报日，每晚都没有参与集体调研工作的舒喜伊实在有些坐不住。

她完全信赖大家的实力，今晚项目组早早关了灯，每个人都回去为明天那场硬仗养养精蓄锐。

这会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回来，但她反而更加睡不着。

白皙的脸庞在蓬松的被子上蹭了半响，她抄起手机，随手抓起一件羽绒服，关上了公寓的大门。

拥有者无数梦想和新鲜血液的大城市，即便在深夜里褪去了白天熙熙攘攘的拥挤，依然有着独属于繁华的燥热。

快速响应的打车软件和擦肩而过的下班人，昭示着这个城市并没有因夜晚而睡去。

原本还有些心虚的她，眼神逐渐坚定，她果然还是应该再去看看。

可能并不会带来任何改变，但她还是想去亲自确认一下。

按下开关，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域显得有些寂寥，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明天汇报要用的所有资料。

很难想象，一群只会敲代码的人，有一天也会变得像三跨考研那样拼命。

回想起这些天大家的样子，舒喜伊有些忍俊不禁。

拿起桌子最上面那本汇报书，连日来的努力汇聚成这份厚重，她感到心里逐渐踏实下来。

褚禹尧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很久没有体会过所有人为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拼尽全力的激情。

但现在仿佛又让他回到大学里合作竞赛的时光。

放心不下明天汇报的，不只有舒喜伊一人。

褚禹尧来到办公区域的时候，便看到一个纤薄的黑色背景，坐在小会议桌钱，右手轻轻地翻阅着。

“什么时候来的？”

那只翻书的右手瞬间抖了一下，临时起意跑到公司的舒喜伊根本没想到这个点还能碰上褚禹尧。

完全没有收拾自己，她觉得自己应该还有好几根乱糟糟的头发还竖在那里。

“褚工，你也来了啊。”她干笑两声，有一种被抓包的心虚。

“手好了？”

“我有点睡不着，想着就来看看。”

“这次其实是我的问题，连累了你们。”

舒喜伊有些呆愣，她已经做好了被说一顿的准备，但对面有些落寞的身躯让她有些短暂的错愕。

褚禹尧知道以他们之前提交的项目水平和市场化表现来说，这个新项目完全不存在任何被卡的可能性。

问题完全出在他自己身上，只是可怜那些被他连累的下属。

褚禹尧虽然从小到大一路嚣张过来，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些阻碍跟他前段时间那些作为脱不了干系。

“对不起。”

舒喜伊觉得自己大晚上见鬼了，他上次给她道歉是因为她差点丧命，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