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熄灭后,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道恰到好处的距离。
“贺愿。”黑暗中,宋敛轻声唤道。
“嗯?”
“若有一日……我与贺将军一样战死沙场,你会如何?”
身旁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挲声,是贺愿侧过了身。
“我会踏平敌国,用仇人的头颅祭奠你。然后把你忘了。”
宋敛叹道:“真是狠心。”
“所以,”贺愿闭上眼,“别死。”
宋敛沉默良久,轻轻握住贺愿冰凉的手,十指相扣。
“好,不死。”
“陪我的愿儿一辈子。”
过了片刻,宋敛翻了个身,侧过来凝视贺愿的轮廓。
“愿儿。”这回,多了些朦胧的黏糊。
“嗯?”
“你方才说忘了我的时候,睫毛一直在颤。”
贺愿作势要抽回手:“你若是不睡,我就帮你永远长眠。”
宋敛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这回直接抱住了贺愿的一只胳膊:“那你要多久才能忘了我?”
贺愿沉默片刻,道:“一天。每年清明,忘你一天。”
宋敛将贺愿的手臂又搂紧几分,鼻尖蹭过他微凉的衣袖。
“一天也太长了。留半个时辰罢。清明那日你来看我,给我带坛醉仙楼的梨花白,陪我喝半盏茶的时间。喝完你就走,把我忘在墓前,等来年再来想起。”
贺愿在黑暗中睁开眼,也翻过身来,与宋敛面对面。
宋敛怀中的胳膊被轻轻抽走,下意识便要去握贺愿的另一只手。贺愿单手轻巧地按住他的动作,另一只手虚虚描摹着宋敛的眉眼轮廓。
他发现这人实在生得过分好看。
宋敛眼睁睁看着贺愿贴近,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然而预想中的温润触感并未到来。
贺愿只是抬手,抽走了被宋敛压在身下的广袖。
宋敛怔了一瞬,随即无奈笑了:“殿下真是……懂得如何让人心痒。”
贺愿将抽回的衣袖理好,道:“小侯爷若是睡不着,不妨数羊。”
“数羊多无趣。”宋敛支起头,“不如数数殿下有多少根睫毛。”
“随你。”贺愿闭上眼。
两人静默片刻,窗外传来巡夜禁军规律的脚步声。宋敛继续道:“其实我知道,殿下方才说的是真话。”
“哪句?”
“踏平敌国那句。但我更想知道,忘了我那句是不是真的。”
贺愿睁开眼,对上宋敛认真的目光。
“宋云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较真了?”
“从发现自己栽了的时候。”宋敛坦然道,“所以,殿下能否给个准话?”
贺愿沉默良久,久到宋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若你真敢死在我前头,我每年清明都会去你坟前,骂你言而无信。”
宋敛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开,笑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他重新握住贺愿的手,这次十指相扣得更加紧密。
“好,那我一定要活得比殿下久些,免得挨骂。”
“睡吧。”贺愿闭上眼,这次是真的有了睡意。
“晚安,愿儿。”
“……嗯。”
临到半夜,贺愿突然猛地睁眼。
他抬腿将锦被踢飞,不偏不倚盖住了近在咫尺的刺客面门。
被掀了被子的宋敛往贺愿身上又蹭了蹭,委屈道:“殿下,冷。”
贺愿随手抄起枕边宋敛那把精钢折扇,便迎了上去。
如今虽只能使出三成内力,但对付这些宵小,足够了。
被褥蒙头的刺客尚在挣扎,贺愿手中折扇已凌厉点出,精准击中对方腕间穴道。只听“当啷”一声,手中弯刀应声落地。
几乎同时,另外数道黑影自窗边袭来。宋敛依然慵懒地倚在榻上,慢条斯理的抬眼。
贺愿旋身避开左侧刺客的劈砍,折扇顺势敲在对方肘关节。
右侧两名刺客同时攻来,贺愿旋身飞踢击落一人兵刃,折扇甩出,精准划过另一人脖颈,随即飞回手中。
宋敛见贺愿将自己的精钢折扇使得如此行云流水,微微挑眉。终于起身披上外袍。
恰在此时,一把弯刀直劈贺愿面门。
贺愿头也不回地向身后伸出手。宋敛几乎是下意识便握住了那只手。
贺愿借力倾身,堪堪避开刀锋,随即一脚凌厉踹出。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睡到天亮。”宋敛扫过遍地尸首,“裴郁这守夜的功夫,该好好练练了。”
正当时,裴郁的横刀自隔壁破壁而入,刀尖没入木墙三寸有余。
宋敛微微挑眉。看来隔壁战况更为激烈。
贺愿手腕轻抖,扇面上血珠簌簌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