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敛的玉箫僵在半空,距离贺愿的肩井穴只有毫厘之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骤然崩溃的贺愿,看着他唇边刺目的血迹,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宋敛的心脏,说不清是后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玉箫,几乎是粗暴地抓住贺愿冰冷的手腕,指尖迅速搭上脉门。
脉象一片混乱,内力狂暴冲撞后又急剧衰败,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异种气息在疯狂反噬。
“你疯了?!为了赢我,连命都不要了?!”
贺愿就着以剑撑地的姿势,顺势将前额抵上半跪于地的宋敛的肩头。
“师父不是说……不能让愿无违蒙尘吗?”
他缓缓阖眼,感受经脉中冰火交缠的剧痛,正被对方掌心传来的暖意寸寸熨帖。心神一松,他再支撑不住,彻底仰倒,陷进宋敛怀中。
待唇色终于褪去那一层死灰,贺愿挣扎着欲起身:“已经没事了。”
“不行!”
贺愿只觉天旋地转,再回神已被稳稳横抱而起,陷进一片染着白芷清苦气息的臂弯之中。
宋敛足尖一点,身形掠起,踏过青瓦飞檐,径直朝府外疾驰而去。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贺愿无奈道,“我真的无碍了。”
宋乘景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默然紧随其后。
“去请楚老。”宋敛道。
贺愿耳尖发热,下意识抵住对方胸膛,一抬眼见平华侯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在一片守门侍卫低低的惊呼声中,他终是认命般将脸埋入宋敛衣襟。
唯有袖中手指悄悄蜷紧。
寒毒蛰伏于骨髓深处的刺痛骗不了人。
正如他紧攥之下,对方襟前那片已然皱乱的织锦,也骗不了人。
宋敛抱着他,一路穿过侯府惊疑不定的下人,径直闯入自己的小院,靴尖踢开虚掩的房门,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
贺愿仰面躺下,目光扫过四周。
宋敛抖开被子,盖在贺愿膝头:“怎么?我的床榻,比不上你惯睡的销金窟?”
“你的寒玉枕头硌得人头疼。”
贺愿故意抬手,将指尖残血抹上锦被,如愿看见宋敛微微蹙起的眉头。
宋敛道:“侯府不缺洗衣婢。倒是你,这副身子,还能经得起几回这样的折腾?”
贺愿刚要开口调笑,一股刺骨的寒意刺入经脉。他眉心微蹙,下意识咬紧下唇,蜷起身子朝床榻内侧缩去。
可才挪动半分,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不容拒绝地按回原处。
宋敛一手稳稳制住他,另一手抽过一旁的软枕,仔细垫在他腰后。贺愿倒也顺从,心安理得顺势陷进那片柔软里。
窗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响起。
他们谁都没有低头。没有去看那截被贺愿无意识攥紧、已然皱褶层生的玄色衣摆。
宋敛并未抽回被贺愿攥紧的衣摆,甚至没有试图移动分毫,仿佛那昂贵的玄色织锦生来就该缠绕在那只骨节分明却毫无血色的手中。
房门被轻轻推开,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快步走入,目光在触及榻上情景时微微一顿,但并未多言,只朝宋敛微微颔首,便上前准备诊脉。
贺愿似乎想挣开手,维持一点易王殿下摇摇欲坠的体面,被宋敛不动声色地按住。
“楚老,劳您替他仔细看看。”
片刻,楚老收手沉吟:“经脉瘀滞,体虚寒凝。所幸所修功法极为上乘,只可惜……这副身子,盛不下这般滔天江河。”
言下之意,竟是怪贺愿过于用功。
宋敛闻言嗤笑一声,猛的抽回一直被紧握的衣摆:“贺公子这戏,演得实在辛苦。”
楚老难以置信道:“你……是月儿的孩子?是了……你与你父亲,实在相像。”
贺愿与贺骁,又何止是相像。世人都道女儿肖父、儿子肖母,可贺愿偏偏是个例外。他继承了月映月那双温柔含情的眉眼,其余部分……尤其是那抿紧的薄唇与清瘦的轮廓,几乎与贺骁如出一辙。只是因久病缠绵,面色苍白如雪,使他整个人如同蒙上一层清冷月辉,似皎皎孤月,易碎而遥远。
楚老握住贺愿的手:“你母亲……她可还安好?”
“母亲已于前些年过世了。”贺愿撑起身,目光无声地转向宋敛,带着询问。
“这位是楚老先生,云姨的授恩师……”
楚州抬手止住了宋敛的话。
“你脉象阴寒淤塞,似有旧毒沉积。这毒性……颇为熟悉,像是……”
“见山红。”宋敛淡淡接话。方才那点因被隐瞒而生的薄怒,在想起贺愿如今的身体时,已无声消散于心底。
楚州道:“见山红?!这不可能!那东西早在二十年前就该随国师安岁华一并绝迹了!你怎会中此毒?何人下的手?!”
宋敛道:“这也是我想问的。此毒罕见,连宫中御医都未必识得……下毒之人,不仅熟知前朝秘辛,更对贺家、对阿愿的行踪了如指掌。楚老既识得此毒……可知解法?”
楚州沉默良久,终于松开贺愿的手腕,颓然一叹:“见山红,乃国师秘制奇毒。其性诡谲,如附骨之疽,专蚀武者经脉,却又依赖内力为食。中毒者运功越深,反哺毒素越强……直至经脉尽碎而亡。当年国师殡天之际,曾焚毁所有毒籍。老朽……也只偶然从残卷中窥得一二。解毒之法,早已失传。”
贺愿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