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敛浑不在意地斜倚在朱漆剥落的廊柱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故作无辜地摊开手,唇角勾着懒洋洋的笑:“这可怨不得他们。是乔叔心疼我孤零零站在雪地里可怜,不仅亲自开的门,还差点要把刚煨好的、滚烫的姜汤端来给我暖身子呢。”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连把伞都不知撑开,倒有闲心握着把扇子扮风雅。”贺愿的目光扫过宋敛肩头鬓角尚未拂去的雪沫,以及那身被寒气浸得微深的外衫,最后落在他手中那柄不合时宜的折扇上,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几乎凝成实质,“小侯爷还真是……身强体健,非常人可比。”
正说着,厅内珠帘忽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咚乱响。
“哥哥,我的狐裘用香薰好了,你闻闻这冷梅香可还……”云晚寒提着一件海棠红色的滚毛斗篷,轻快地转出屏风,话音却在望见廊下那道颀长身影时蓦地顿住,猫儿似的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惊讶,“宋小侯爷?”
他旋即轻巧地跃过门槛,下意识地扯住了贺愿的衣袖,仰头看向宋敛,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雀跃与不自觉的邀请:“宋小侯爷也是要和我们一同去灯市吗?听说今夜朱雀街要放盛大的烟火呢!”
“小侯爷日理万机,今夜宫中想必还有家宴需列席……”贺愿语气疏离而客套,直接替宋敛做了决定,“哪有闲情逸致,陪我们去看这些小孩子家的玩意。”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里不欢迎你,请自便。
宋敛却像是完全听不懂这逐客令,就着漫天再次飘起的细碎飞雪,学着贺愿方才的模样,也故意微微挑起了眉梢,动作带着几分戏谑的模仿。
“巧得很,”他迎着贺愿冷淡的目光,慢悠悠地直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落雪,展眉一笑。那一笑间,眼尾下方那颗极小的朱砂痣愈发显眼,在雪光映衬下灼灼如一滴尚未凝结的血,平添几分妖冶之气,“我今日刚同圣上告了假,说是旧伤发作,需得好生静养,恰好……闲得很。”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正拽着贺愿衣袖的云晚寒身上,笑意加深,语调拖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而且,我尤其擅长……照看小孩子。”
廊下积雪映着摇曳的朱红灯笼,将那不请自来的身影拉得斜长,顽固地横亘在贺愿前方的去路上,活像条甩不脱、赶不走的癞皮狗。
贺愿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弧度,心下冷冷想道。
转过前方街角便是金明池,此刻满城璀璨灯火的光晕,应当正顺着冰封的湖面粼粼流淌过来,本该是静谧美好的夜景,偏有人不识趣,非要杵在这儿煞风景。
宋敛伸来的、意图搀扶他下台阶的手掌,就那般突兀地悬在半空,得不到任何回应,生生被凛冽的寒风冻成了僵硬的枯枝姿态。
贺愿直接无视了他示好的动作,只感到身旁云晚寒的指尖在自己掌心轻轻颤动了一下,似是有些无措。他立刻收拢五指,将弟弟微凉的手更紧地握住,牵着他,目不斜视地穿过前厅,径直朝府门走去。
朱漆回廊下,老管家乔正正拿着扫帚,费力地清扫着阶前的积雪。
“殿下这是要逛灯会去啊?”乔正直起有些佝偻的腰背,目光慈祥地落在贺愿和云晚寒身上,随即又敏锐地扫过默不作声缀在后头几步远的宋敛。
那位素日里眼高于顶、矜贵傲气的小侯爷,此刻竟难得地耷拉着眉眼,安静跟在后面,活似只被突如其来雨水淋得透湿、无家可归的鹌鹑,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乔叔,今日不必守夜了,府里也没什么事,你也早些歇下,或是出去逛逛松快松快吧。”贺愿温声道。
老管家连忙躬身连连应是。
待一行人出了府门,贺愿这才瞧见,那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后面,竟还默不作声地站着一个人——是宋乘景。
细密的雪沫簌簌落在他撑着的油纸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听到脚步声,他沉默地抬起伞沿,露出怀中紧紧抱着的一样东西。
一件色泽殷红似火、毛色丰厚的狐裘大氅。那抹浓烈到近乎嚣张的红色,在漫天素白雪色里显得格外刺目扎眼,倒不像是御寒的衣物,更像是捧着一团在冰天雪地里倔强燃烧、将熄未熄的火焰。
“……”
贺愿脚步一顿,偏过头,目光凉飕飕地扫向一旁故作轻松的宋敛,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主仆二人,这是合伙在我府门前演苦肉计呢?”
他的视线刻意扫过宋敛身上那件明显单薄、甚至被雪水浸深了颜色的衣衫:“有暖和衣裳不穿,非要冻着?”
宋敛靴尖无意识地碾着青石砖缝里残存的积雪,闻言低笑出声,混不吝道:“总得让乔叔瞧着我足够可怜,冻得快要不行了,他才肯心软放我进去讨杯热茶暖暖身子不是?”
“真想进来,翻墙不是更快?”贺愿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就贺府这矮墙,能拦得住身手不凡的宋小侯爷?”
宋敛面上依旧笑意晏晏,从善如流地接话:“殿下说的是。那我下次……直接翻墙?”
“……”贺愿懒得再理他,牵着云晚寒转身就走,只丢下冷冰冰的两个字,“随你。”
“诶!”宋敛见状,立刻从宋乘景手中一把拽过那件殷红狐裘,随意抖开披在身上,几步便追上了前方那道清瘦决绝的身影,语气里带着点无赖的笑意,“灯市人多,等等我啊,也好有个照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