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愿正被地龙和暖毯熏得昏昏欲睡,意识模糊间,忽听廊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亮却带着喘息的呼唤,由远及近。
下一秒,暖阁的棉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与几片飞旋的雪花。云晚寒裹着一件几乎拖地的厚重大氅,像只雪地里撒欢的小兽般窜了进来,发梢肩头都落满了未化的白雪。
“哥哥!”少年气息未匀,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将臂弯挎着的一只小巧竹篓往紫檀木案几上略显粗鲁地一磕,篓中几簇沾着泥土和雪水的白色小花被震得溅出几点冰凉的水渍。
紧随其后的云水慌忙收拢好还在滴水的油纸伞,快步上前想去接住他沾满泥泞雪水、几乎湿透的氅衣下摆,声音焦急:“小公子您慢些,仔细脚下滑……”
贺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喉间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咳,他撑起身子,目光落在弟弟冻得通红的小脸和兴奋发亮的眼睛上,无奈地伸出手,指尖温柔地拂去他发间晶莹的碎雪,那冰凉触感让他微微蹙眉。
“罗雀,”他侧过头,声音因咳嗽而略显沙哑,“去把我那件新做的银狐裘取来。”
他的目光转回云晚寒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与心疼,一把将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少年拽到烧得正旺的炭盆前:“下着这么大的雪,路滑天寒,还非要跑出去找什么药,也不怕冻坏了身子骨。”
明明他自己握着手炉的纤细指节都还在因畏寒而微微发颤,却偏要先用那件厚实暖和的银狐裘将云晚寒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直到把人裹成一个只露出小脸的毛茸茸雪团子才稍感满意,继续数落道:“采药这等辛苦又危险的活儿,交给底下懂行的暗卫去办便是,你非要自己……”
话未说完,便被云晚寒亮晶晶的、充满了献宝般喜悦的眼神打断。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还沾着雪水的小竹筐捧到贺愿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与肯定,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哥哥,你看!这真的就是‘大血’!我反复比对过了,和太傅所赠古籍残卷上所述的形态、色泽、乃至根茎细微之处,都分毫不差!”
贺愿的目光落在竹篓里那几株看似不起眼的白色小花上。花瓣边缘还带着冰雪融化后的湿意,根须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与古籍中描绘的形态确实极为相似。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凉的花瓣。随即,他抬眼看向云晚寒,那双总是蒙着倦意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少年兴奋发亮的脸庞。
“看来……我们小晚今日是立了大功。”贺愿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仿佛被云晚寒的喜悦所感染。他仔细端详着那花,“若此物真如古籍所言,能克制‘见山红’之毒……那便是天不绝我贺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药性究竟如何,还需你仔细验证,万万不可贸然入药。是毒是药,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我知道的,哥哥!”云晚寒用力点头,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医者的专注,“我会先取少量,配以温和的辅药慢慢试其药性,绝不会拿哥哥的身子冒险。”
贺愿这才微微颔首,放心了些。他看着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小脸的弟弟,忍不住又轻轻替他拢了拢衣襟:“既然找到了,便安心回来烤火。瞧你冻的,手都快僵了。罗雀,去煮碗浓浓的姜汤来,给小公子驱驱寒。”
云晚寒嘿嘿一笑,顺从地坐在炭盆边的绣墩上,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在火上烤着,眼睛却还时不时瞟向那几株“大血”,仿佛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贺愿重新靠回软枕里,目光温和地看着弟弟摆弄那些草药,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也因为这一线新的希望,而略微松动了一丝。
静默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开口:“说起来,京城有个初雪的习俗。今夜朱雀街上的灯楼,会点亮九十九盏用鲛绡制成的宫灯,据说流光溢彩,甚是好看。”
正捧着罗雀刚送来的牛乳茶小口啜饮暖身的云晚寒闻言,猛地抬起头,猫儿似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嗓音里充满了雀跃:“我听云水姐姐说了!说是最好要乘着画舫从金明池那边绕过去看,角度最好!回来还能顺路去西市,买胡商卖的那种能拉出凤凰形状的大糖画!”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脸上满是孩童般的期待,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讨论药理时的沉稳运筹。
贺愿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眸,不由失笑,语气纵容:“好,都依你。戌时三刻,我在前厅等你,一同出门。”
“耶!哥哥最好了!”云晚寒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方才那点严寒和疲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