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纷纷扬扬,如同扯碎的琼瑶,无声地落满了将军府沉寂的亭台楼阁,将一切染上素裹银装。
这是京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正经雪事,按着京中惯例,各府邸都该设下温暖家宴,围炉夜话,赏雪饮酒,以示节气。
贺愿新封易王,虽称病静养,门前却并未冷落。前厅那张厚重的紫檀木案几上,早已摞起了半人高的各式烫金请帖,朱紫纷呈,皆是京中勋贵皇亲递来的邀约。
“唔……三皇子这‘初雪品蟹宴’的由头,倒是别致风雅。”贺愿随意捻起最上面一张制作尤为精良的帖子,目光懒懒扫过,声音带着一丝病中的沙哑,“雪蟹肥美,佐以黄酒,本是乐事。可惜了……”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将帖子随手掷回那堆积如山的案头:“病体畏寒,实在不宜赴宴吹风。都寻个妥帖的理由,一一回绝了吧。”
年轻郡王的神情恹恹的,仿佛对外间所有热闹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一旁侍立的侍女挽歌见状,端来一盏刚沏好的热气腾腾的清茶,声音温柔:“殿下刚回京,又蒙圣恩,各方势力难免都会有试探拉拢之意,这些帖子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您身子要紧,推了便是。喝口热茶吧,这风雪天寒,暖暖身子最要紧。”
贺愿接过那盏温热的清茶,低头轻啜了一口,才缓声道:“知道了。往后但凡是这等风雪天里送来的请帖,不必再一一过问我,一概替我回绝了便是,就说本王需静养,不便见客。”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小公子呢?一上午未见他人影。”
侍女挽歌正替他整理膝上的毛毯,闻言忙回道:“小公子一早便带着人出城去了,说是……说是要去京郊寻什么……”她略一迟疑,似乎想不起那拗口的名字,又瞥见贺愿比雪还苍白的脸色,忙将一只暖手炉仔细塞进他膝间的毯子下,“哦,是了,说是叫‘大血’的药材。云水和罗雀两位姐姐都在旁随侍着呢,您放心。竹影和竹青也跟着去了,定会护小公子周全的。”
竹影和竹青是拨到云晚寒院里的三位小厮中的两人,是一对身手不错的双生胎,另一个名叫流雨的,则被安排去了小厨房,据说极擅药膳。
贺愿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并未再多言。
一旁,另一位名唤思画的侍女正伏在案几一侧,提笔蘸墨,仔细地书写着回绝宴请的帖文。她笔下字迹娟秀工整,措辞得体。然而,当她拿起下一封请帖时,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迟疑片刻,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向贺愿,语气带着一丝不同于之前的慎重:“公子,这封请帖……有些不同,是长春宫里那位,直接派人送来的。”
贺愿闻言,那双总是蒙着淡淡倦意的眸子清明了几分。他微微蹙起眉头,本欲伸手去接那封来自宫闱深处的请帖,指尖刚探出温暖的薄毯,接触到空气中冰冷的寒意,便又下意识地拉着毯子往里面缩了缩,仿佛那烫金的帖子也带着刺骨的凉意。
“病体沉疴,实在畏寒难当,吹不得风,见不得客……也一并……替我婉言回绝了吧。言辞务必恭谨些,莫要失了礼数。”
思画捏着那封来自长春宫的请帖,看着贺愿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晕厥的虚弱模样,以及那双缩回毯子里、似乎连一丝冷风都受不住的手,心中了然。
“是,奴婢明白。”她垂首应道,“奴婢这便去回话,定将殿下的病况说得……足够令人信服,绝不会让长春宫那边觉得是殿下有意推拒。”
她深知宫中人心叵测,尤其是那位居于长春宫的主位,心思更是细腻敏感。这封请帖,说是邀约,或许更是试探。殿下初回京便获封郡王,又称病不出,难免引人猜忌。此刻越是表现得弱不禁风、不堪其扰,反而越能打消某些人的疑虑,暂保府中安宁。
贺愿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重新阖上眼,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裘毯里,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神和决断耗尽了所有气力,又变回了那个需要隔绝一切外界纷扰、专心养病的易王。
思画将那封特殊的请帖与其他帖子分开放置,再次提笔蘸墨,心思却不由得飘远。
长春宫……那是当今圣上生母,已故慈懿太后的旧居所,先太后仙逝后,宫里老人仍习惯如此称呼。如今住在里面的,是陛下一位早年入宫、并不得圣心眷顾、却因侥幸诞下了一位皇子而得以在宫中安养多年的老妃嫔,素来深居简出,几乎从不过问宫外之事,与世无争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这样一位几乎处于半隐居状态的太妃,为何会突然绕过所有常规,直接给新归京的郡王殿下下帖?
这背后……究竟是陛下的意思?借这位与世无争的老太妃之手,进行又一次不露痕迹的试探?还是宫中其他蛰伏的势力,想借这位老太妃看似超然的名头做些什么文章,搅动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