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寒从书页间仰起头,眼睛里澄澈却掺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伤怀:“我的医术粗浅,尚不及阿娘万一。”
贺愿走上前,自然地揉了揉少年蓬松的发顶,语气温和:“小晚虽不擅望闻问切,于制药一途却极有天赋。母亲当年教的那些繁琐的晒药、炮制时辰,他从未记错过分毫。”
“奇怪……”书页快速翻动的沙沙声突兀地卡在了某个节点。
云晚寒霍然站起身,摊在膝头的几卷帛书哗啦啦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捧着那本医书,指尖点着一处绘制草药的图文,眉头紧紧拧起:“这‘雪上一枝蒿’的图样和药性记载……怎么和阿娘当年亲手绘给我看的,完全不一样?”
贺愿走近,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许是年代久远,版本不一,或是后世修订有所增补……”
“不可能!”云晚寒猛地抬起头,“这味药是治疗‘见山红’毒素引发的咳疾的关键辅药之一,药性猛烈,配伍需极其谨慎!阿娘留下的方子我反复配过无数次,绝不会记错!这书上写的药效和用法,根本是南辕北辙!”
贺愿闻言,倏然转头与身旁的乔正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了然。
这绝非简单的版本差异或笔误。
哪里是不一样,分明是被人精心篡改,李代桃僵。
恐怕这府中藏书阁里的医书,乃至其他重要典籍,都早已在无人察觉时被悄无声息地“换了血”。
“小晚,”贺愿按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引导的意味,“若是……若是哪位大夫,完全依照这本医书上所记载的疗效和用法来治病,尤其是治疗咳疾,会如何?”
云晚寒的眉头死死皱成了一个“川”字,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绝对的权威:“雪上一枝蒿本身就有微毒,需经过特殊炮制并严格配伍才能发挥疗效且不伤身。若按此书所言之法入药,药性相冲相克,至阴至寒侵入肺腑……最多三剂下去,病人必定咳血而亡,神仙难救!”
乔正额间瞬间密布细密的冷汗:“莫不是……”
他的话音未落便被贺愿冷静地截断:“陛下圣明烛照,怕是连我贺府这藏书阁里有几道房梁,每道梁上积了多厚的灰,都早已派人数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
皇帝的手,比他想象中伸得还要长,还要早。其心思之缜密狠辣,令人脊背生寒。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旁的云晚寒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茫然与恍然的叹息。
“当年母亲教我背诵《肘后备急方》时,总说……世间最难的,从不是解那些稀奇古怪的奇毒。”
恰有一阵穿堂风吹过,将桌上一本摊开的兵书哗啦啦翻动,最终停留在了“李代桃僵”那一页。
云晚寒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残酷的天真:“而是……明明知道对方递来的是一杯彻头彻尾的鸩酒,饮下即死,却还要笑着,感恩戴德地接过那杯酒。”
“乔叔……”贺愿静静听完,转向乔正,“你说,这守卫森严的将军府,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让外人进来……将这些书偷梁换柱的?”
乔正闻言,俯身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架子上积着的薄灰,然而那些被替换过的书册封面,却异常干净,几乎一尘不染。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声音干涩地回禀:“月前……约莫是月前,老奴在府门口……捡到了一个小丫头,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瘦骨嶙峋,说是家乡遭了灾,逃难来的,在京城无亲无故,无家可归,实在可怜……老奴一时心软,见她手脚还算利索,便……便安排了她负责了府里的洒扫。”
老管家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可她……统共也没干几日,便嚷嚷着活计太累,工钱太少,自己走了……”
月前……那正是朝堂上刚刚确切得知贺愿踪迹、陛下下旨决定寻回的时候你。
时间点契合得令人心惊。
“老奴……老奴罪该万死!引狼入室而不自知!请殿下重罚!”乔正猛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