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内,陈设简洁而厚重,多是些沉稳的木器,壁上悬着一柄装饰的宝剑,以及一张边角有些卷曲的边境舆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旧书卷、木头和药草的味道,地龙烧得的确暖和,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宋敛落座,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桌上那只青瓷茶盏:“如今封了易王,开了府邸,往后这府里,合该多添几房娇俏可人的姬妾伺候着,才配得上郡王的体面。”
他刻意将“易王”二字咬得格外绵长清晰,目光则如无形的钩子,轻佻又锐利地扫过对方腰间那枚莹润的玉环。
贺愿端坐如松:“小侯爷说笑了。在雁门风沙里滚过的人,粗粝惯了,消受不起金陵的温柔乡。”
他语气平淡地搁下茶盏,目光转向恭敬侍立一旁的乔正,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乔叔,如今府中还有多少人手?”
“回小公子,”老管家连忙躬身,“如今府内除了老奴这把老骨头,统共还有三个小厮和四个侍女……都是将军当年的旧部遗属,或是受过将军大恩的,身上都还有点功夫底子,也足够忠心可靠,这些年一直守着这府邸,等您回来。”
贺愿微微颔首:“那便够了。清净些好。”
他放下手中一口未动的茶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问道:“府内久未住人,今日可能安置?”
乔正忙应道:“可以的,可以的!后院的厢房一直都派人打扫着呢,被褥也都是时常晾晒的,炭火充足,即刻便能住人!”
贺愿闻言起身:“既然如此,便有劳乔叔领我去看看吧。”
这话虽是冲着乔正说的,但起身时,那清淡的眼尾余光却几不可察地扫过一旁悠然自得的宋敛,语气疏离:“小侯爷既对将军府如数家珍,熟门熟路,想来可以自便,不必拘礼。”
宋敛斜斜倚在花梨木太师椅中,闻言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自然。我还不至于在贺将军府上走丢了。”
他望着那道挺拔却难掩单薄的背影穿过厅堂的月洞门,即将消失在回廊深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该听到的人听到:“乘景,你觉不觉得……这病恹恹的易王殿下,比起霓裳坊那位号称‘第一舞姬’的玲珑姑娘,可有意思得多?”
这话明面上是对身后的宋乘景说的,然而,正捧着牛乳茶小口啜饮的云晚寒却像是被猛地烫了一下,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哥哥等等我!”云晚寒慌忙放下茶盏起身欲追,盏中乳白的茶汤剧烈晃动,泼溅出些许。
贺愿闻声驻足回望,就在云晚寒差点被自己衣摆绊倒的瞬间,他已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正正点在那光洁的额头上,稳住了他踉跄的身形:“当心些。”
语气虽依旧清淡,却似乎卸去了面对宋敛时那三分冰冷的寒霜。
宋敛手上玉箫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掌心,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贺愿离去的方向,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我倒是越看越觉得,他比那第一舞姬……逗着好玩多了。”
身后的宋乘景急得耳尖都泛了红,十指翻飞如受惊的雀鸟,手势又快又急:“公子慎言!易王身份尊贵,岂可与舞姬相较!此等言论若传出去……”
宋敛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辨认着那些疾飞的手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的目光如同无声游弋的蛇信,悄然舔舐过廊下那道已然飘远、只剩一抹雪色衣袂的残影。
“这算是……”宋敛思忖着开口,仿佛在斟酌一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这微妙的关系。
片刻停顿后,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契……如故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