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了最高处,明晃晃的阳光却没什么温度,只将将军府门前石狮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贺愿扶着云晚寒,小心翼翼地踏着脚凳下了马车。
宋敛并未立刻跟上,只是斜斜倚在马车边,目光扫过那紧闭的、漆皮有些斑驳的府门,忽而开口:“乘景,乔叔年纪大了,耳朵背得厉害,你叩门的手势,该再加重三分力道。”
宋乘景闻言,正欲加重叩门的手微微一顿。然而,还未等他再次抬手,那扇沉重的府门却从里面发出了“吱呀——”一声苍老的呻吟,混着凛冽的北风,一同灌入众人耳中。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管家探出身来,浑浊的眼睛在阳光下眯缝着,努力辨认着门外的来客:“贵客是……?”
他的问话戛然而止。
目光猛地掠过贺愿腰间那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月白玉环,最终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锁在了贺愿的脸上。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记忆中故主年轻时的模样,只是更添了几分病弱的清俊和难以言喻的破碎感。
老管家浑身剧烈地一颤,干枯的手死死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下一刻,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的青石门槛前。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得贺愿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险些站立不稳。
“小公子……!”老管家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确认,“您……您是小公子……!”
贺愿稳住心神,急忙俯身去搀扶老人颤抖的手臂:“您快请起!您就是乔叔吧?在玄武国时,常听母亲提起您,说您是府里最忠心的老人……”
“老奴……老奴等这声‘乔叔’……等了整整十九年啊……”乔正死死抓住贺愿的手臂,几滴滚烫的热泪如同血珠般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望向那辆垂着厚重车帘的马车,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充满了卑微而炽烈的期盼:“夫人……夫人可回来了吗?老奴……老奴……”
贺愿搀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乔叔……母亲她……前些年已经……随父亲去了。”
老管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怔怔地望着眼前少年单薄的肩头,那肩上仿佛压着无形的、过于沉重的裘袍。一瞬间,他只觉得满庭呼啸的北风,都化作了漫天缟素,发出凄厉的悲哭。
他颤巍巍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终于转向始终静立一旁、神色同样悲戚的云晚寒:“这位公子是……?”
贺愿轻声解释道:“这是母亲当年刚到玄武国时,在战乱废墟中捡到的孩子,无父无母,便随了母亲姓云,名唤晚寒。这些年来,一直是他在照顾我。”
云晚寒上前一步,对着老人郑重地颔首行礼,语气恭敬:“乔叔。”
乔正浑浊的眼中再次涌出泪水,他努力地点着头,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般的哽咽:“原来……是二公子……老奴……老奴参见二公子……”
宋敛以玉箫轻轻抵唇,发出一声清咳,打破了这悲戚凝重的气氛。
“我说乔老爷子——”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贺愿那被风吹得愈发苍白的脸,以及那单薄身形似乎有些支撑不住的微晃。
“您家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咳疾可还未愈透呢。这北风呼啸的,您是打算让他在府门口这风口里,把这出感人肺腑的《忠仆记》从头到尾演完,才肯放人进去喝口热茶吗?”
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却又精准地戳破了眼前这过于沉浸在悲伤中而忽略了实际的局面。
乔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点醒,猛地回过神来。他慌忙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迭声道:“是老奴糊涂!老奴该死!竟让小公子在风地里站了这许久!快,快请进府!府里一直烧着地龙,暖和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侧身让开通道,急切地示意众人入内,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懊恼和关切,再不敢耽搁分毫。
将军府邸,便如同一位解甲归田、垂暮之年的老将,门庭虽显寥落,朱漆斑驳,石阶缝隙间探出枯草,却依旧挺着那份历经风霜雨雪也未曾磨灭的嶙峋傲骨。穿过门廊,庭院深深,古树虬枝盘错,虽值寒冬叶片尽落,仍可想象夏日浓荫蔽日的景象。假山石上苔痕斑驳,一角残破的石锁半埋在枯草丛中,依稀可见昔日演武场的痕迹。回廊曲折,漆柱的色泽已然暗淡,却擦拭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