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客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沿,指尖微微发白。他沉默片刻,才似不解地追问:“既是力战殉国,纵使兵败,也应算为国捐躯的英烈,何至于此……连祠堂都容不下?”
“哎哟我的客官,您真是不知我们这边关的苦处和人心呐。”小厮像是找到了倾吐的对象,又凑近了些,带着一股葱蒜和汗味的热气喷在茶客耳畔,“老百姓过日子,图的是安稳。赢了,自然是万家生佛,供奉香火;可输了,还是这样的大败,死了那么多好儿郎,那就是塌了天!谁还管朝廷里说的什么‘虽败犹荣’、‘功过几何’。输了就是输了,败了就是败了,七千条人命呐,连尸骨都没抢回来,喂了峡里的野狼秃鹫……死得这般不光彩,还指望年年有人给他们烧香磕头吗?胜者王侯败者寇,自古就是这个理儿。”他说得直白而残酷,带着边民特有的现实和麻木。
正说着,柜台后传来掌柜一声不满的咳嗽,警告地瞪了这边一眼。小厮浑身一激灵,忙抓起抹布,假装卖力地擦拭旁边的空桌。
靛衣茶客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情绪。
就在小厮以为这番谈话已然结束,准备溜走时,那茶客却又轻声开口:“……不过,我似乎曾听闻,贺将军……或许还留了条血脉在世上?”
小厮擦桌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茶客,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装作鞋带散了,蹲下身去,声音从桌下传来,细若蚊蝇,却清晰无比:“客官您……消息竟也这般灵通?确有这个传言,说是当年贺夫人怀有身孕,城破之时并未殉节,而是趁乱……被心腹家将护着,九死一生逃去了玄武国避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神秘:“上月,听说大理寺的密折直接递到了御前,说是……千真万确,寻着那孩子的下落线索了!”
茶客指尖微微一颤,杯中平静的水面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轻轻“哦?”了一声,似是随口问道:“若我没记错,如今的大理寺卿……年纪颇轻,似乎是平华侯府的那位世子?”
“您说的是宋敛宋小侯爷!”一提到这位,小厮忘了谨慎,几乎要手舞足蹈,嗓门不自觉提高了些许,“那位小爷可真是神了!年纪轻轻,断案如神!听说这回,单凭半张烧焦的信纸残角和几页快烂掉的发黄兵书,就硬是顺藤摸瓜,摸到了那孩子藏身的确切下落!这本事,真是……”他话还未说完,掌柜压抑着怒火的吼声已从柜台后炸响:“狗剩!你个杀才!又在偷懒嚼什么舌根!还不快滚过来!”
小厮吓得一缩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瞬间蹿了起来,一溜烟逃向了后厨,再不敢回头。
角落桌旁,只留下那靛衣茶客独自一人。他缓缓端起茶杯,凑到苍白的唇边,却并未饮下。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精致的眉眼,唯有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冷、极复杂的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窗外,北风呜咽,卷起千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