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与我说过,叛变之人或许为他的亲信,即便有如此猜测,他也从未疑心过你,周建功,你确实对他不住。”
短暂的沉默过后,持剑之人缓缓收起软剑,侧身绕过黑衣人,借着营帐外火把的光亮拾起书案上的火折子,点燃了烛火,一根,两根,,直至营帐内烛火通明。
营帐外围满了兵士,黑长的影子倒影在帷幕之上,如同织起了一张细密的大网,无所遁行。
黑衣人缓慢拉开覆面的黑巾,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中,叶钧喉结轻微滑动,手里的火折子随意掷在地上,“啪”的一声断为两截。
“叶钧,是我。”
“为什么?”
叶钧出言反问,凌厉的眸中掺杂着不解。
“你曾与我说过,你们是过命的交情。”
周建功神色坦然,他抬手抚上了鬓边染了霜色的头发,露了个苦笑出来。
“你瞧,我老了,打不动了。
多年征战,身子骨不顶用,或许用不上几年便要卸甲归田,做一个普通百姓了。
可是,我不甘心呐,区区一个六品振威校尉,脱了这身铠甲,又有谁能记得住我呢。”
叶钧握着软剑的手指紧了紧,清白的指尖搭在刀刃之上,几滴鲜血滴落,落地成花。
“何人指使?”
“无人指使。”
“你说了,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周建功转头看向帷幕之上影影绰绰的人形,轻轻摇了摇头,
“我若说了,全家陪着我一起死。叶钧,倘若你还念着当年我舍命救你的恩情,便给我一个痛快吧。”
叶钧转过身去,守在营帐外的兵士挑开了帘子,叶钧站在帐口处停住了脚步,他微微侧过头,沉声说道,
“将此人就地看押,任何人不得靠近营帐,待将军回营后再作审问。”
“是!”
叶钧言罢径自走出营帐,月色朦胧,忽而平地起风,掀飞了衣摆,他抬头眺望远处的玉蒙山,黑压压的一片,让人看不清。
叶江勇顶着寒露归了营,冷硬的铠甲上沾染了不少的血色,他手上提了个布兜,深褐色的布巾上弥漫着血气,一缕杂乱的长发搭在布兜外面。
中军营帐外重兵把守,兵士站的笔直,瞧见了来人后俯身垂首高声报喊,
“将军!”
叶江勇点头应下,攥着布兜的手掌收紧,兵士掀开帘子,叶江勇步履不停,径自入内。他目不斜视,大跨步走到桌案前,将手里的布兜放在桌案上,深吸了口气。
周建功身上还是那套夜行衣,手臂缚于身后,眼里尽是血丝,颓然跪坐在地。
叶江勇转过身来,卸下铠甲,周身的冷寒之气也卸掉了几分。他不发一眼,转而走向周建功,单膝跪地替他解开了麻绳。
“你啊,老了也不让人省心。”
周建功眼眶一热,几欲落泪。
“是我对不住你。”
叶江勇并未起身,反而卸力坐在了地上,浑不在意的将麻绳甩在了边上。
“老周,你我并肩作战多年,胜过,也败过。当年峪龙谷一战,是你替我挡了一刀,半个膀子险些废了去也没吭一声,那时我便想着,我欠了你一条命。
老周,我可以还你一命,可以在战场上,也可在别处,可唯独不可在此时,不可在他人的挑拨和诡计里。”
周建功咬紧了牙,微微侧了头不去看他。
“是我变了。”
“你没变,变的是世道和人心。”
周建功并未接话,叶江勇双手撑地,疲乏之感浸透了身心。
“若我猜的没错,那人许了你大好的前途,此番计谋,意在治我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我不怕死,可边军不能让这样的人把了去。我大晋的百姓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不能任由此人作乱,毁了两国的安宁。”
“单凭一个你,是斗不过他的。”
周建功摇了摇头,手腕处红肿起来,一股酸麻痛感激的他直皱眉。
“眼下事情既已败漏,我已然没了活路,如今只求你一事,莫要再问,杀了我。”
叶江勇沉思良久,随后伸直了双腿,他的脸上还染着血污,蒙的瞧过去很是骇人。
“我不杀你,但也不能原谅你。今日过后,你便是一个‘死人’,叶钧已经安排妥当,半个时辰后会送你去距此百十里的青云镇,你的家人在那等你团聚。”
周建功闻言猛的转过头,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叶江勇。
“为什么?”
叶江勇轻笑出声,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灰尘。
“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