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只留下方无声一个人。

沈清渊细细地看着桌上的那瓶药，突然，他明白了！

那是一瓶哑药，喝下之后便口不能言，每一个哑奴在被送入玄武别院之前都会被强行喂下哑药。右护法陈汝之刚才说了那么久，就是为了劝说方无声自己喝下哑药。

他惊恐地看着方无声。

方无声已经颤抖着拿起那瓶哑药，眼中蓄满泪。

——别喝！

——那是毒药！

——快跑！

方无声举起药瓶，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沈清渊终于绝望了。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当初为何要抛下方无声一个人？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在等着哑药起效的时间里，方无声坐在了镜子前，开始细细地给自己梳头发。他将一头乌黑长发梳成一个髻，簪上了他送给他的那支白玉发簪。

紧接着，他坐在桌前，提笔开始写信。

沈清渊突然摸了摸胸口藏着的一封信，他明白了，方无声正在写的，就是这封信，信上说他要去远游，这封信，沈清渊一直带在身上。

他写着信，慢慢地开始咳嗽。

他用一只手捂住口鼻不住咳嗽，另一只手继续写，大股殷红的鲜血从他指缝间溢了出来，他的喉咙被毒药破坏了，他永远失去了声音。

写完信，他洗干净脸上身上的血迹，整理好衣服，打开门慢慢走了出去。

右护法的人在外面等着他，两边都有黑衣人围了上来，将一只冰冷的铁面罩罩在他头上，他没有挣扎，被他们带上了一辆马车。

——下来！

——别跟他们走！

沈清渊怒吼着冲上前，想要打垮马车周围的那些黑衣人。

太痛了！他看着方无声记忆中那些寂静却残忍的画面，心痛到不能呼吸。

他那么费劲心思想要保护他的恋人，可是到头来，他到底保护了什么？

画面一转，他已经身处在一处幽暗的地窟之中。

这里到处都是一缸一缸惨绿色的毒药，铁笼子里伸出的腐烂僵直的人手，几个哑奴终日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窟里忙碌。

他跟着这些哑奴，一个个仔细辨认，很快就认出了方无声。

方无声每天和其他哑奴一样做着繁重的体力活，其他人都休息的时候，他便一头扎进地窟的秘密书阁，翻阅连卯的私人藏书以及他多年来炼制毒尸所作的记录。

不知道是不是沈清渊命不该绝，方无声在进入地窟的第九天就找到了连卯泡制毒尸的毒药配方，他以这张配方为基础，配置出一种毒性更为凶猛的毒药，并将这张方子秘密传了出去，送到了陈汝之手中。

陈汝之立刻命人根据方无声的药方配置解药，在沈清渊的院子建起浴池，为他解毒。这就是他一回到总坛就被陈汝之安排泡药浴的原因。

原来，他到现在还能够安然无恙地活着，全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牺牲了一切，自愿饮下哑药，以哑奴的身份潜伏在连卯身边当线人，为他寻找解毒方法，自己却走向万劫不复的厄运。

陈汝之得到了解毒的药方，但她并没有打算解救她安插在连卯身边的线人。这个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妇人，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之后就将方无声抛在脑后。

方无声和所有的哑奴一样，过着凄惨的生活。他们每天被鞭打、被虐待，吃发霉变质的食物，有时候甚至还要被推进装毒尸的笼子去测试新炼成的毒尸是否成功。

而此时的他，正躺在药池中昏睡，对方无声的遭遇无知无觉。

此后不久，连卯命弟子姜荣将一批哑奴送往洛道，在更大的炼尸场为梁王炼制尸人军队，方无声也赫然在这批哑奴之中。

他和其他四十多名哑奴一起被装上了囚车送往洛道。途中，他寻得一次机会试图逃跑，但失败了。看守为了惩罚他，脱了他的草鞋，将他的一只脚掌用铁钉钉在了囚车上。

他一路流着血，到达洛道炼尸场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不过他挺过来了，自己去沼泽找了一些药草来医治自己，但他的脚伤延误了治疗时机，伤了筋骨，导致他那整条腿都瘸了。

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没有人想炼制出一个瘸了腿行动不便的毒尸，半年过去了，和他一起来的那些哑奴都陆续被抓去炼成了毒尸，而他的这条瘸腿反而让他逃过一劫。

他又一次试图逃跑，被抓回来，被倒吊在树上打得吐了血，被好心的杂役救下，送回牢笼里养伤。但这一次，他伤得极重，再也没能爬起来。

沈清渊站在牢笼里，看着那个蜷缩在牢笼里的人。他跪了下来，想拥抱他，想拯救他，想带他离开这牢笼，然而他的手只是从方无声身体上穿过，他依然只是一个旁观者，没有实体，触摸不到他的恋人。

最后，沈清渊看到了自己，自己举着火把破门而入。但牢笼里太黑了，火把照不见角落里垂死的那个人。

但是方无声看到了他，看清了他的面容。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最后的力气朝沈清渊爬过去，努力伸手求助。

但是沈清渊手里的火把落了下来，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他缓缓垂下手，放弃了挣扎，蜷缩在已经熊熊燃起的烈火之中。

沈清渊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想要握住他的手，然而他什么也没能抓住。

·

农夫张全儿醒来时，外面早已是天光大亮。他发现自己竟然卧在自家门口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把干草叉。

他慌忙起身寻找，发现屋里屋外不见半个人影，无论是那道士、神仙，还是重伤垂死的瘸子，全都不知所踪，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最后，他在瘸子躺过的自家床上发现了一物，巴掌大小，黄澄锃亮，竟是一块沉甸甸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