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棵树不是长出来的,是埋出来的。
雨季的第一场雨落下之前,它只是一棵普通的猴面包树——粗壮的树干,伞状的树冠,像一根倒插在地里的萝卜。当地人说这棵树已经活了三百年,也许四百年,没有人说得清。它的树干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洞里能藏下整整一支军队。
但雨季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第一场雨落下的那天晚上,树皮开始渗血。不是比喻——是真的血。暗红色的、黏稠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液体从树皮的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树干往下流,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血溪。那些血溪流进泥土里,泥土变成了暗红色。流进树根里,树根开始蠕动。流进树洞里,树洞里亮起了光。
那光是红色的,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第二天早上,当地人发现树下的地面裂开了。不是地震——是树根在动。那些粗壮的、像蟒蛇一样的树根从泥土里翻出来,在地面上蜿蜒伸展,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寻找什么。树根的末端是尖的,像针头一样锋利。它们扎进泥土里,扎进石头里,扎进一切能扎进去的东西里。
有人在树根上发现了牙齿印。不是动物的牙齿——是人的牙齿。整齐的、完整的牙印,深深地嵌在树根的纤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咬过它们。
第三天,树洞里开始传出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枝摩擦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的声音,在同时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多声部的合唱。那声音从树洞里传出来,在空气中回荡,整片森林都在颤抖。
第四天,一个猎人在树下失踪了。他的家人去找他,只找到了他的猎刀——插在树干上,刀刃没入树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刀柄上缠着一根猴子的尾巴,尾巴的末端在滴血。
第五天,更多的人失踪了。
第六天,村子里的老人说:“那棵树醒了。”
第七天,没有人再敢靠近那片森林。
但那棵树还在长。每一天都在长。树干在变粗,树冠在扩大,树根在蔓延。它像是一个饥饿的巨兽,在吞噬着整片森林。它所到之处,其他的树都会枯萎。它们的叶子变黄,树枝变脆,树干变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
当地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猴面包血库。
不是因为它储存水——是因为它储存血。
从万寂之核回来的第二天,沈嘉奎发现自己又开始做梦了。
不是之前那种噩梦——是新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森林里,脚下是湿漉漉的红土,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空气中有一种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花香,是一种很古老的气味,像是翻开了一本放了几百年的书。
森林的中央有一棵树。很大很大的树,大到不合常理。它的树干是银灰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规律,有形状,像是一张巨大的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那张脸在看着他。
树干的底部有一个洞。洞很大,能容一个人弯腰走进去。洞口垂下来一些东西——不是树根,不是藤蔓,是血管。暗红色的、有弹性的、在缓慢跳动的血管。它们从洞口垂下来,像是一道道血红的门帘,在风中轻轻摇晃。
沈嘉奎想走近,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看着那些血管,看着那张树皮上的脸。
那张脸的嘴动了。
没有声音,但沈嘉奎看懂了它的唇语:
“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有阳光。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枕头湿了一大片。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上的黑线已经完全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那种感觉还在。那棵树。那张脸。那个洞。那些血管。
“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二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星檀发的:“做了个梦。”
沈嘉奎愣了一下,回复:“什么梦?”
几秒钟后,陈星檀回到卧室说:“一棵树。很大。会流血。”
沈嘉奎的手停在屏幕上。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他说道。
又过了几秒钟陈星檀声音——沙哑的、刚睡醒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说:
“不是普通的树。是猴面包树。我在一本书上见过——那种树的树干能储存几千升水。但这棵树储存的不是水。是血。”
沈嘉奎把手机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外面那个正常的、平静的、没有血树的世界。
他对陈星檀说道“那棵树在哪里?”
“非洲。马达加斯加。或者——不是现实世界。”
——
两人走出房间便发现其他人也都醒来。
陈星檀说道:“你闻,这间屋子。”
“味道又变了,我们是不是又要出发了。”江则说道。
几人一块上了二楼。
空气和上次又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清新的、带着凉意的空气——是一种潮湿的、闷热的、像是热带雨林里的空气。有一股泥土的气味,还有——血的气味。很淡,但很清晰。
那盏吊灯还是悬在半空中,发出昏黄的光。但那些光不再只是照亮屋子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它们在扩散,在变亮,像是在迎接什么。
他们几人走到那扇门前。门还是那个样子——木头的,很旧,门把手是铁做的,生了锈。但门板上的花纹变了。不再是那个五角星形状的凹槽——而是一棵树。一棵很大的树,树干上有一张脸,树枝上挂着血管一样的东西。
猴面包树。
沈嘉奎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那棵树。木头是温热的——不是被太阳晒过的温热,是那种有生命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里面呼吸。
“门后面就是那个世界。”陈星檀说。
沈嘉奎点头。他握住门把手,往下按。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万寂之核的星海——是一片森林。潮湿的、闷热的、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还有那种淡淡的血腥味。脚下的地面是红色的——不是红色的泥土,是真正的、被血浸透的红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
沈嘉奎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森林。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跟进来。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沈嘉奎站在森林里,感觉汗水从额头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红色的土地上。空气又湿又热,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毛巾捂在脸上。他脱掉外套,系在腰上,只穿着一件短袖。
“这地方——”络菲用手扇着风,“比亡灵之城还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