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往两边看。”沈嘉奎说。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山坡的顶部。顶部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个亭子——很老的亭子,木头的,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柱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亭子的正中央有一块石碑。
沈嘉奎走过去,看石碑上的字。
石碑很高,大概有两米,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大部分字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但开头几行还能辨认:
“黄村始祖黄天佑,于唐末避乱至此。见此地山环水抱,乃定居焉。天佑公精于堪舆之术,言此地为‘龙穴’,葬之可佑子孙昌盛。然龙穴需以人血养之,否则反噬。故立祭法:每十年一祭,以八人悬于村口古树,八日为期。祭毕,村中平安。”
陈星檀把这段话读了出来。
“每十年一祭。”夏沐柠说,“一次八个人。”
“从唐末到现在——”林书源算了算,“至少一百多次祭奠。上千人。”
“不止。”沈嘉奎说,“村志上写的是光绪年间的大疫之后才开始祭的。但这块石碑上说从唐末就开始了。也许村志被人改过——或者,石碑上的才是真相。”
陈星檀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模糊,但有几行还能勉强辨认:
“天佑公卒于……葬于……后人祭之……勿忘……”
“天佑公的墓在哪里?”他问。
没有人知道。石碑上没有写。
他们在山坡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墓的痕迹。但沈嘉奎注意到一件事——山坡的背面,有一片区域的地面颜色不一样。不是枯黄色,是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地面。
地面是软的。不是松软的软——是有弹性的软。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
他用刀尖戳了一下。
地面“缩”了一下。
像是有生命的东西被刺痛了,本能地收缩。
沈嘉奎猛地站起来,退后了几步。
“这下面是空的。”他说。
“空的?”陈星檀走过来,也蹲下来摸了摸那片地面。
“有东西在下面。活的。”
陈星檀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地面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一股气味——不是腐烂,是一种很浓重的、甜腻的气味,像是过熟的果子,又像是某种香料。那气味钻进鼻子里,沈嘉奎感觉一阵眩晕。
“别闻。”陈星檀捂住鼻子,“有毒。”
他们退到了亭子里。那股气味很快就散了。
“山坡下面是空的。”陈星檀说,“有很大的空间。也许是一个洞穴,也许是一个墓室。”
“天佑公的墓?”沈嘉奎问。
“可能。”
“碎片在里面?”
陈星檀摇头:“碎片在树上。但那个墓里可能有别的东西——可能是诅咒的核心,或者那些东西的来源。”
沈嘉奎看了看天色——那种灰蒙蒙的光又开始变暗了。快到晚上了。
“明天再来。”他说,“今天先回去。”
他们沿着台阶下山。下山的时候,沈嘉奎发现台阶两边的杂草变了——不再是枯黄色的,是暗红色的。和山坡上那片地面一样的暗红色。
那些杂草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它们朝着台阶的方向倾斜,像是在朝他伸手。
沈嘉奎加快了脚步。
第四天晚上,那些东西来得更早了。
天刚暗下来——那种灰蒙蒙的光刚变成深灰色——脚步声就响起来了。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门外直接开始的。就像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等天一暗就现身。
笃、笃、笃。
敲门声比前一天更重了。
沈嘉奎坐在门后面,背靠着那张桌子。所有人都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门外传来了声音。不是孩子的声音,不是女人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沈嘉奎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是来找那个东西的。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沈嘉奎的手握紧了刀。
“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拿到它。但你们要让我进去。只需要一分钟。一秒钟。让我进去,我就告诉你们。”
陈星檀从黑暗中走过来,蹲在沈嘉奎旁边。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沈嘉奎能听到:“它在骗你。它不知道碎片在哪。碎片在树上,我们已经知道了。”
沈嘉奎点了点头。
门外的声音继续:“你们不想知道第八天会发生什么吗?你们以为第八天就安全了?你们错了。第八天才是最危险的。那些吊在树上的人——他们不是在等第八天。他们是在等你们。”
沈嘉奎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们需要替身。八天期满,他们就可以离开了——但需要有人替他们留在树上。你们正好是十个人。八个替身,两个多余的。那两个多余的可以离开。剩下的八个——会永远留在树上。”
沈嘉奎转头看向陈星檀。陈星檀的眉头皱得很紧。
“它在说谎。”陈星檀说,“它在制造恐慌。”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呢?”沈嘉奎低声问。
“那我们就更不能开门。”
沉默。
门外的声音又换了。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轻:
“你们中已经有人快撑不住了。那个脸上有黑线的男孩——他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们不让我进去,他撑不到第八天。”
沈嘉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冷却。他看向陈星檀。陈星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它看得到我们?”沈嘉奎低声说。
“可能。”陈星檀说,“但它们进不来。只要不开门,它们就进不来。”
门外的声音又持续了很久。有时候是恳求,有时候是威胁,有时候是诱惑。它说碎片不在树上,在墓里。它说第八天树会倒,所有人都会被压死。它说他们中间有一个叛徒,有人在偷偷和它们沟通。它说那个叛徒就是——
沈嘉奎没有听下去。他闭上眼睛,用手捂住了耳朵。
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停了。沈嘉奎从门缝里往外看——门口的地面上又多了那些细长的脚印,比前一天更多,更密。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消失在黑暗中。
他退回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