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个月里,虞然在医院里醒来了两次。
看到坐在病床跟前的人,他苍白的嘴唇自发张合:“吴……”
待完全看清女人的眼神,他倏地抿嘴唇,她不是吴白玉。
也许是他醒得太突然,他看到对方凝霜的眉眼有一瞬的崩解之势,然而她很快站起来,垂首理了理肘弯处的褶走了出去。
她背影纤弱直挺,像一只骄矜退场的孔雀,出门时头也未回地带上门把。
过了很久,虞然才发觉,室内隐隐令人安宁沉静的味道也被带走了。
方兰歆长久在庵里静修的缘故,身上持有佛香,但她怎么会在这里,待了多久?
思索无果,虞然起身刚要拔掉输液的针头,被进来的秦炀及时制止,“不要命了?高烧休克,烧傻了?”
“退烧了。”虞然被对方轻易按回枕头上,眉心蹙起一道褶。
秦炀伸出手说:“我单手就把你推回去了,你确定还要继续挣扎?”
虞然缓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别开眼不说话。
“手机跟你的战利品,都给你带过来了,”秦炀把东西放在一旁的矮柜上面,“虞总——”
“谢谢。”虞然出声打断秦炀的话 ,问道:“方兰歆为什么会在这?”
秦炀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你几乎就在你进医院的同时,疗养院那边也出了点动静。”
久躺不醒的那位身体出现短暂的抽搐,本以为会醒,没想到那阵过后还是昏迷着。
说起来,虞然从醒来后就一只感觉胸口像压块巨型秤砣,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试图做深呼吸,并请秦炀帮他打开窗户。
连续下了几天暴雪,外头夜晚如昼,虞然在长久的注视中听秦炀说:“虞总说过几天的期末考不用去了。”
“虞总是担心你身体吃不消,”秦炀解释,“他白天一直在这里,傍晚才走的。”
虞然闭上眼睛闷闷地咳嗽,无法接话,但他心里清楚,虞闻声是怕他成绩难看,对方老爷子不好交代。
在秦炀的强行挽留下,他在医院待了三天才出院,一出院他就去了城郊疗养院。
这回竟遇到了虞靖云,来景市至今,虞然在家里碰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过对她的印象倒不差。
安静的病房里,虞靖云抱着双臂靠在墙边,一会儿看看床上的少年,一会儿打量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的人。
她叹息一声:“一个个的都可劲儿折腾自己,这下你们看起来完全是复制粘贴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又很明白,这已经是他们仅有的可完全操控与驾驭的资本,自己的身体、健康。
她盯着少年人单薄的背脊,迟疑片刻,平静地开口:“他见过你们。”
虞然登觉耳边炸开了一道雷,他在刺耳的轰鸣声中缓缓转头,对上虞靖云冷静而肯定的眼神。
“他从那时候开始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他在人后性格更闷,日记并不时时都写,偶尔一篇,只有只言片语。”虞靖云说。
“但心理医生从他简短的字里行间里判定,他患有抑郁症。”
她的目光转到床上,“他没写关于你们的事情,可能怕日记有一天被发现,他从小就敏感多思,连宣泄都存有理智。”
虞靖云从自己的精致小巧的手提包里拿出车票跟船票,虞然看着她递到自己跟前,他迟缓地伸出双手接过来。
他看到发黄的票证上写着的时间,是他初二遇袭被群殴那两天。
“除了你……”虞然深吸一口气。
虞靖云知道他想问什么,“日记在我妈手里,给你的东西只有我看过。”
它们没有和日记一同锁在抽屉,被夹在虞然书柜上抬头可见,随手可拿的一本童话故事集里,而故事集是她送的。
嗓子眼骤然发痒,虞然咳红了脖子根,他问:“日记,我能看看吗?”
“不能,虽然因你们而写,但内容和你们无关。”虞靖云果决地拒绝。
虞然轻轻点头,他全明白了,方兰歆会来这里给人读故事,出现在自己的病房,大概都源于日记。
“医生不明他突然抽搐的原因,但我想,也许他是在牵挂你。”
虞靖云没多待,临走时问虞然要不要顺路载他回市里,虞然说自己要留宿。
虞靖云最后说了一句“当心身体”便离开了。
虞然一直在疗养院留宿到期末考那天,这期间他把护工的活儿全揽了,清理卫生、擦洗、翻身按摩,他做得越来越熟练。
偶尔李宜潇也跟着搭把手,但一到特殊环节虞然就会把她赶出去。
李宜潇好几次笑他:“没事儿,我又不是没见过。”
虞然沉默地背过身当住她的视线。
李宜潇笑得更欢,“谁会跟钱过不去啊,再说了,你哥长得这么俊,姐姐不亏的。”
虞然回头严肃地说:“他未成年。”
“是啊,多可惜。”李宜潇收起脸上的笑,很温柔地注视着他,“你有你的好心,但这是我的工作和职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