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在靖王府的介入,如同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她带来的两位老管事经验丰富,很快从混乱的账目中理出了头绪,发现了几笔与军械采买相关的、去向不明的款项,以及柳侧妃暗中挪用公中钱财接济母家的证据。而暗卫顺着沈璃提供的线索追查下去,也逐渐摸清了那几名背景复杂的押运军官与朝中某些官员的隐秘关联,军械“意外”损毁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并非简单的失职,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目的便是借此扳倒赵珩。
王府内部在沈璃雷厉风行的整顿下,渐渐恢复了秩序。下人们各司其职,不敢再懈怠。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被一种小心翼翼的井然有序所取代。柳如烟被限制了行动,其安插在关键位置的心腹也被陆续清退,她虽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计可施。
赵珩被禁足在院落中,虽不能亲身参与调查,但每日都有观墨将外面的进展一一禀报。他听着沈璃如何条分缕析地处理事务,如何镇定自若地应对各方压力,如何敏锐地发现那些连他都被蒙蔽的漏洞,心中受到的震动越来越大。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颓唐,而是开始反思。反思自己过往的刚愎自用,反思自己被母妃和柳如烟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愚蠢,更反思……他是如何一步步将沈璃推开,如何将她那份或许最初也曾有过的、对婚姻的微弱期待,亲手碾碎成灰。
这日深夜,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月凉如水。案头放着一份暗卫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柳如烟与其母家暗中往来、甚至试图转移王府财产的种种行径。看着那白纸黑字的证据,赵珩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来,他所以为的温柔解语,不过是精心伪装的蛇蝎心肠。原来,他曾经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去羞辱、伤害那个真正光明磊落的女子。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璃的身影。
是初嫁入王府时,她那双带着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期许的眼眸,却在新婚夜被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摧毁。
是她试图打理王府时,被他冷嘲热讽、剥夺权力的委屈与隐忍。
是她被柳如烟设计陷害时,他袖手旁观甚至怀疑她的冷漠。
是围场惊马,她命悬一线时,他赶到后第一反应竟是嫉妒与愤怒的荒唐。
是她提出和离时,那决绝而心死的眼神。
是她酒醉那夜,他冒犯她时,她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那句“恶心”。
是她拿着和离书,平静离开,不曾回头的背影。
过往的一幕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的心。他曾经拥有过这世间最珍贵的明珠,却因为他自己的傲慢、偏见与愚蠢,将其视为鱼目,肆意践踏。直到彻底失去后,在这众叛亲离、跌落谷底的时刻,才由她,这个被他伤得最深的女子,出手稳住了他即将倾覆的王府,为他查明了真相,挽回了生机。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巨大的悔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指节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因为心中的痛楚远比这剧烈千百倍。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沈璃这个人。
他失去的,是一份或许可以相敬如宾、细水长流的婚姻。
他失去的,是一个聪慧坚韧、能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伴侣。
他失去的,是那份被毫无条件信任与维护的珍贵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