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云闲斋”已打了烊,沈璃正在后堂核对一日账目,春桃在一旁整理着书架。铺子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而温暖,映着沈璃沉静的侧脸。
自与陆砚书互明心意,又得御前恩赏暗示后,她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轻愁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宁和与满足。铺子的生意渐上轨道,虽不算日进斗金,却也足够她维持一份体面独立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这是她凭自己双手挣来的底气和尊严,也是她与陆砚书未来生活的一部分。
就在她合上账本,准备起身回府时,铺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
春桃疑惑地看向沈璃:“郡主,这个时辰了,会是谁?”
沈璃心中也掠过一丝诧异,示意春桃去应门。门扉轻启,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预想中的熟客或友人,而是一个身着靖王府侍卫服饰、面容憔悴焦急的男子——竟是赵珩的贴身长随,观墨。
“观墨?”春桃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挡在沈璃身前,面露警惕,“你来做什么?”
观墨噗通一声跪在门外冰冷的青石板上,也顾不上礼仪,朝着里面的沈璃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王妃娘娘!求您救救王爷!求您了!”
沈璃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门前,语气疏淡而平静:“观墨,你起来说话。我已不是靖王妃,当不起你如此大礼。王爷……出了何事?”
观墨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水与尘土,眼圈通红:“娘娘……王爷他……他遭人构陷,被陛下申饬,禁足府中,王府……王府如今乱成一团了!”
沈璃心中微微一沉。虽已和离,与赵珩再无瓜葛,但骤然听闻此讯,终究无法完全无动于衷。她示意春桃将观墨扶起,让他进到铺内说话。
观墨哽咽着将事情原委道来。原来,王尚书倒台后,其留下的势力盘根错节,并未完全清除。近日,边境一批重要的军械在转运途中出了纰漏,部分器械损毁丢失,延误了交付日期,引得边关将领不满,奏报朝廷。而负责督办此事的,恰是赵珩一手提拔起来的一名武将。
这本是一次意外的失职,但朝中某些与王尚书残余势力勾结、或本就对赵珩不满的官员趁机发难,不仅将罪责尽数推给那名武将,更上奏弹劾赵珩任人唯亲、监管不力、纵容属下贻误军机,甚至影射他因之前被申饬而心怀怨怼,有意拖延军备。皇帝本就因之前种种对赵珩信任大减,此番更是疑心大起,虽未立即重处,却已下旨严厉申饬,并命他于王府禁足思过,无诏不得出。
“王爷被禁足,府中人心惶惶。柳侧妃……她非但不能稳定人心,反而暗中与母家联络,似有……似有另谋出路之意。府中几位管事也各怀心思,账目混乱,下人们怠惰不堪,再这样下去,只怕不用等陛下发落,王府自己就先垮了!”观墨说着,又欲跪下,“娘娘!如今只有您能救王爷了!王爷他……他虽然从前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可如今落难,能指望的,也只有您了!求您看在往日……往日的情分上,帮帮王爷吧!”
往日情分?沈璃心中冷笑,她与赵珩之间,何曾有过什么真正的情分?有的不过是互相折磨与无尽的羞辱。她下意识便想拒绝,这摊浑水,她早已脱身,绝无再沾染的道理。
然而,话到嘴边,看着观墨那绝望而恳切的眼神,她终究没有立刻说出口。她沉默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赵珩那嚣张跋扈却难掩稚气的脸,他酒醉后痛苦的忏悔,他登门道歉时那萧索落寞的背影……还有,此事背后可能牵扯的更复杂的朝局。
他固然可恨,却也……可怜。被至亲设计,被枕边人背叛,如今又陷入如此困境。更重要的是,此事看似冲着赵珩,但背后牵扯的派系斗争,未必不会波及到已然与他“和离”的安国公府,甚至……可能影响到即将与她定下名分的陆砚书。那些残余势力,既然能对赵珩下手,难保不会借此机会攀咬他人。
思绪纷杂间,一个青衫磊落的身影浮现在心头。若是他在,会如何做?她想起他谈及朝政时那清正坚定的目光,想起他说的“不畏权贵、不惧流言”,但也想起他身陷牢狱时,自己所承受的剜心之痛。将心比心,她无法完全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