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兵部选用此路线，乃是依往年旧例，且是为求尽快将马匹送达边境，以应边防之需。若因不可抗力之天灾，便苛责办事官员，甚至牵连举荐之人，只怕日后无人再敢为国举才，亦无人愿担边疆重任矣。”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既指出了疫情乃天灾非人祸，又肯定了督运官员和兵部的尽责，更将问题提升到了“影响边关用人”的高度，格局立显。

王崇明脸色微变，强自辩驳道：“陆学士此言差矣！即便有天灾，难道督运官员就毫无疏失？若非查验不严，防范不力，岂会让疫病传入马群？”

陆砚书神色不变，从容应对：“王尚书所言不无道理。然，《马政纪要》亦载，‘腐蹄瘟’潜伏期短，发病急，马匹在出发前查验无恙，途中感染实属难免。若因此便认定是查验不严，未免过于严苛。依臣之见，当务之急，乃是完善沿途检疫章程，增派随行兽医，而非追究已尽力善后之官员的责任。”

他言辞恳切，逻辑严谨，既承认了可能存在不足，又将重点引向了更具建设性的方向。

龙椅上的皇帝微微颔首，显然将陆砚书的话听了进去。他目光扫过王崇明，淡淡道：“陆爱卿博闻强识，心思缜密，所言确有道理。边境军马事关国防，不可不慎。此次疫病，既属天灾，便不宜过度追究个人责任。兵部与督运官员，处置及时，功过相抵。至于陆爱卿所提完善检疫之事，着兵部会同太仆寺详议章程，报与朕知。”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高呼。

王崇明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再言，只得悻悻退下。

沈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得多看了陆砚书几眼。这位年轻的翰林学士，不仅才学出众，更难得的是心思通透，敢于在风口浪尖上仗义执言。他隐约觉得，陆砚书此举，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公道……

退朝之后，沈弘特意缓行几步，与陆砚书并行。

“陆学士，今日朝堂之上，多谢出言相助。”沈弘拱手，语气真诚。

陆砚书连忙侧身避礼，态度谦逊：“国公爷言重了。下官只是据实陈情，并未有意偏帮。国公爷举荐之人，本就得力，下官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沈弘的颜面，也表明了自己并非徇私。但沈弘是何等人，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关窍？他深深看了陆砚书一眼，心中已明了七八分。这位陆学士，对他那和离归家的女儿，恐怕是真心实意。

“无论如何，老夫承你这个情。”沈弘不再多言，拍了拍陆砚书的肩膀，转身离去。

消息很快传回了安国公府。

当沈璃从父亲口中得知朝堂上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陆砚书是如何引经据典、力挽狂澜时，她怔忪了许久。

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汹涌而至，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不仅在暗中守护她的安全，更在她家族蒙难之时，于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挺身而出，以他的智慧和勇气，为她父亲，为她家族，化解了一场危机。

这份情意，深沉如海，重若千钧。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脑海中浮现出他那日在她书房中，温和指点她画作的模样，那般沉静，那般可靠。

“璃儿，”沈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声音温和了许多，“这位陆学士……倒是个难得的君子。”

沈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云。

窗外，春光正好。而她心中那片曾历经风雪的世界，此刻已是春暖花开，生机盎然。

他不仅走进了她的画里，更以一种无可替代的姿态，走进了她生命的轨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