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郡主。”

这声称呼，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沈璃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望着他那双不再掩饰、盛满了复杂情愫的眸子，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春桃早已机灵地退开了几步，垂首侍立，假装欣赏路旁的柳芽。

陆砚书看着她眼中瞬间涌起的波澜，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此举唐突，但他已等了太久，隐忍了太久。从她嫁入王府，到她和离归家，他看着她受苦，看着她挣扎，却只能远远望着，无能为力。如今，她既已恢复自由身，他不想再错过，哪怕只是这样一次短暂的、可能引人非议的相遇。

“这‘云闲斋’……”他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转向那方素雅的牌匾，语气自然地仿佛只是偶遇闲谈，“名字取得极好，清雅脱俗。”

沈璃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她慌忙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湿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不过是随意取的，让陆大人见笑了。”

“并非见笑，”陆砚书语气诚恳，“云卷云舒，闲看花落，正是自在心境。能于闹市中辟此一方净土，郡主之心性，令人钦佩。”

他的赞誉发自内心，沈璃听得出其中的真诚，脸颊不由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他，试图将话题引开：“陆大人怎会在此？”

陆砚书目光微闪，坦然道：“听闻清河坊新开了一家雅致的书斋，今日得闲，便过来看看。不想竟有此机缘，偶遇郡主。”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日灯会人多眼杂，未能与郡主多言。今日巧遇，不知陆某可否有幸，请郡主……共饮一杯清茶？”

他指了指“云闲斋”旁边不远处的一家临水茶舍，环境清幽，并非人多眼杂之处。

沈璃的心猛地一跳。与他单独饮茶？这……于礼不合。若是被人看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语。她如今已是和离之身，更是需要谨言慎行。

然而，看着他坦荡而期待的眼神，想到他那份无声的礼物，再思及自己心底那点无法完全掐灭的、微弱的光亮，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却终究未能说出口。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轻如蚊蚋，却让陆砚书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璃对春桃低声嘱咐了一句，让她先去铺子里照看，然后便随着陆砚书，走向那家临水的茶舍。

茶舍名为“听雨轩”，果然雅致。他们选了一处靠窗的僻静位置，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清河，垂柳依依，偶有画舫经过，传来隐隐的丝竹声。

伙计上了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洌，香气馥郁。两人相对而坐，一时之间，竟有些沉默。

曾经的惊鸿一瞥，宫宴上的无声维护，围场上的舍身相救，灯会上的及时援手，还有那套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过往的种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还是陆砚书先开了口，他看着她面前未曾动过的茶杯，声音温和：“郡主近日……一切可好？”

沈璃捧着微烫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她低声道：“劳大人挂心，一切安好。”

“那便好。”陆砚书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比以往清减些许的面容上，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却并未点破，只是道，“‘云闲斋’初开，诸事繁杂，郡主还需保重身体。”

“多谢大人。”沈璃抬起眼，看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套文房四宝……太过贵重，沈璃受之有愧。”

陆砚书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如春风拂过湖面：“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若能对郡主有所助益，便是它们的造化。郡主不必挂怀。”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价值千金的极品只是寻常物件。沈璃知他性情，不再多言，心中却暖流淌过。

茶香袅袅中，两人渐渐打破了最初的尴尬。他们聊起了书画，聊起了诗词，甚至聊起了一些京中的趣闻。陆砚书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言谈间既不卖弄，也不迂腐，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她的话，或是提出新颖的观点。沈璃发现，与他交谈竟是如此惬意，仿佛遇到了难得的知己。

她偶尔说到兴起处，眼眸会不自觉地亮起，唇角微扬，露出归家后少有的、发自内心的浅笑。每当这时，陆砚书便会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专注。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茶舍内外不知何时点亮了灯笼。更令人惊喜的是，天空中竟飘起了细碎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纷纷扬扬，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如梦似幻。

“下雪了。”沈璃望着窗外，轻声说道。这场春雪，来得突然，却为这静谧的黄昏平添了几分诗意。

“嗯。”陆砚书也望向窗外，声音低沉温和，“瑞雪兆丰年。”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欣赏着窗外雪落清河的景致。茶舍内温暖如春，茶香氤氲，与窗外冰冷的雪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