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靖王府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百菊争艳,灿若云锦,本是极好的景致。许是为了缓和府中凝滞的气氛,亦或是别有用心,端贵妃下了懿旨,命靖王府设赏菊宴,邀请京中几位与王府交好的宗室女眷过府一聚。
这道旨意,打破了东院多日的沉寂。沈璃作为正妃,无论如何都必须出席。
赏菊宴设在花园的琉璃亭中。亭子四面通透,以名贵琉璃镶嵌,既能遮风,又能将园中秋色尽收眼底。
沈璃到得不早不晚,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暗纹锦缎长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斗篷,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打扮得十分素净,与满园繁花和诸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别有一番清冷风姿。
柳如烟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长裙,头戴赤金红宝头面,明艳照人,如同怒放的牡丹。她正与几位郡王妃、夫人谈笑风生,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见到沈璃,她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嫉恨,随即扬起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王妃姐姐可算来了,妹妹们正念叨着呢。”她亲热地挽住沈璃的手臂,仿佛两人是多么要好的姐妹,“姐姐今日这身真是清雅,只是在这满园秋色中,未免有些过于素净了。快入席吧,贵妃娘娘赏下的蟹和菊花酒都备好了呢。”
沈璃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淡淡颔首:“有劳柳侧妃费心。”
席间,柳如烟极为活跃,妙语连珠,哄得几位夫人笑声不断。她似乎全然忘了之前的龃龉,对沈璃也表现得十分恭敬,时不时为她布菜斟酒,姿态做得十足。
然而,沈璃心中却始终保持着警惕。她不相信柳如烟会突然转性。果然,酒过三巡,柳如烟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璃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天真:
“王妃姐姐这支簪子好生别致,样式简单,这青玉倒是温润。妹妹瞧着,似乎不像是内务府或是京中珍宝斋的款式呢?”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席间众人都听得清楚。
几位夫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那支簪子上。勋贵女眷的饰物大多华丽繁复,这般素雅的银簪确实少见,尤其是在这等正式场合佩戴,更显突兀。
沈璃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这支簪子是她及笄时自己画样打的,并非御赐或名店之物,柳如烟显然是想借此做文章,暗示她寒酸,或是暗指她与宫外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
她正欲开口,柳如烟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以袖掩唇,轻呼一声:“哎呀!瞧妹妹这记性!前几日整理库房,竟将贵妃娘娘赏赐给姐姐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给忘了!那套头面华贵大气,正配姐姐的身份,今日赏菊宴戴上再合适不过了!都是妹妹疏忽,竟让姐姐戴了这般……朴素的簪子,实在是罪过。”她语气懊恼,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话更是恶毒,既点明了沈璃不得宠(连贵妃赏赐的头面都得不到),又坐实了她今日打扮“朴素”不得体,更暗示她可能没有像样的首饰,只能戴这种不上台面的旧物。
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笑容变得有些微妙,看向沈璃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怜悯或轻视。
沈璃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柳如烟,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柳侧妃有心了。不过是支旧簪子,戴着顺手罢了。至于贵妃娘娘赏赐的头面,自然是贵重的,本妃收在库房中,需得焚香沐浴,郑重场合方敢佩戴,岂敢在这寻常家宴上随意僭越?倒是妹妹,”她目光扫过柳如烟满头珠翠,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今日这般盛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妹妹做东呢。”
她四两拨千斤,不仅将柳如烟的攻势化解于无形,还反过来暗讽柳如烟一个侧妃打扮逾矩,喧宾夺主。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她张了张嘴,还想反驳,沈璃却已不再看她,转而与身旁的一位老郡王妃聊起了菊花品种,神态自若。
第一回合,沈璃险胜。但她也知道,柳如烟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宴席过半,众人移至亭外赏花。柳如烟又凑到沈璃身边,指着不远处一盆珍稀的绿菊,笑道:“姐姐快看那盆‘绿牡丹’,可是王爷费了好大心思才寻来的,开得真好。姐姐不如近前观赏?”
那盆绿菊摆放的位置靠近一处假山,假山下是一池秋水,池边湿滑。
沈璃心中警铃大作。她看了一眼那盆花,又看了一眼假山下的水池,以及柳如烟眼中那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的恶意。
她忽然对身后的春桃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柳如烟微微一笑:“确实难得。妹妹既然喜欢,便一同去看看吧。”
说着,她主动挽起柳如烟的手臂,看似亲热地朝着那盆绿菊走去。柳如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跟着她走。
就在两人即将走到池边时,沈璃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低呼一声,整个人向着柳如烟的方向歪倒!
“啊!”柳如烟猝不及防,被沈璃带着向后倒去,她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手臂胡乱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