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柳毅梅从茶馆下工去学校,路过三元书店,见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她心下便觉得不好,挤到了前面,却见几个伙计被一群黑衣人推搡着赶出来。柳毅梅脑子里敲响了警钟,她明白了印刷点被捣毁连累了三元书店,匆匆退了出来,一路上绞尽脑子想办法给廖三民带消息。抬头往人群里一瞥,廖三民正往三元书店方向走来,柳毅梅跑着把他拉到一个茶摊前坐下。廖三民不解:“我还要去……”柳毅梅急切地打断:“我知道,别去,被端了。”廖三民瞳孔一震,不多时,果见两辆车驶过来,柳毅梅顺着他的目光要回头,廖三民抓住她的手:“别回头,把镜子拿出来。”柳毅梅会意,掏出小圆镜,拿在手上假装整理头发,二人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了掌柜的和三名伙计,廖三民攥拳搭在桌子上:“是行动队的人,这个联络点是个枢纽,如今被连根拔起,恐怕连带着送去北平的人都会有暴露的危险。”柳毅梅惊道:“啊?那你呢?你会不会暴露哇?”廖三民摇头:“我不知道。”他见她眉头紧锁,勉强笑了笑:“放心,不会出什么大事儿的。”而后便离开了。
夜里,廖三民走到家门口,忽地从头上落下来个纸团,他抬头,正撞见一个灿烂的笑脸,不自觉地也笑了。柳毅梅收拾了书本,从茶馆二楼跑下来,跳到他跟前,仔细地打量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好没事儿,今早见你脸色不太好,我就怕出事儿,又怕像上次似的被探子看见,就在二楼坐着。”廖三民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我这不是一块不少地站在你面前了嘛。”柳毅梅摸着额头,又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嗔怪道:“还可以说笑,看来真没事儿啊,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廖三民叫住她:“毅梅,你能陪我待一会儿吗?”语气哀婉,不似平常,听得柳毅梅心里酸酸的,立马又走了回来:“走吧,上去吧。”
两人进到家里,柳毅梅把东西放到桌子上,开口问他:“你吃饭了没有?要不我做点什么你吃点儿。”廖三民失神地摇摇头:“我没胃口,”他指着沙发:“你坐下吧。”柳毅梅便在沙发上坐下,廖三民将一个靠枕放在她腿上,而后躺了下去。柳毅梅吃了一惊,又不敢乱动:“三民……三民,你这是怎么了?”廖三民沉沉叹了一声:“书店这个联络点彻底被端了,同志们硬是没有供出我,可我与掌柜的一直是单线联系,这个联络点一旦没有了,我与组织就彻底断了联系,我现在就是个断线的风筝,与中央失联了。”柳毅梅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拍着:“太阳有升起来的时候,就有落下来的时候,黑夜固然是可怕的,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呀,黎明总会到来的呀。”廖三民闭上眼,嘟囔着:“可黎明什么时候到来呢?”柳毅梅答道:“你以前不是总说,只要心存希望,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的吗?如今怎么偏又泄气了呢?”她又抿唇一笑:“你知道吗?你今早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真害怕那是和你的最后一面,直到刚才你再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真正放心下来,这就是希望,你就是希望呀,你的信仰信仰就是希望,这是你教给我的呀。”
廖三民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你说得对……”慢慢地,呼吸渐匀。柳毅梅见他半天没动静,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三民,你睡着啦?快起来,我腿都麻了。”手上感觉不对,她又把手贴在他额头上仔细探了探,急唤道:“廖三民,你发烧了!快起来!”说着扶他坐了起来,廖三民揉着鼻梁,靠在沙发背上:“应该是吧,下午就感觉不太舒服。”柳毅梅蓦地站起身:“那你没吃药吗?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呀?药在哪儿呢?现在吃吧,我看着你吃。”廖三民摆手:“算了,睡一觉就好了。”柳毅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廖三民!你这么作贱自己的身子是给谁看呢!”说完抱着臂背向他坐在椅子上。
廖三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向他:“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担心,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柳毅梅侧过头,撇嘴道:“你先吃药,换了衣服去床上躺下,我就不生气。”廖三民笑着点头,服药后进了卧室换衣服。柳毅梅端了一盆凉水进来,让廖三民靠着。看着他两颊通红,她咬唇道:“你也别怪我凶你,我听人说,我们那儿以前有个教书先生,他发了一场高烧,好了之后耳朵就聋了,一时接受不了就跳河死了,我怕……”廖三民笑回道:“你是怕我一时受打击太大,也寻了短见吗?”柳毅梅默默颔首,低下头揪着衣摆:“是,你很重要……”她偷眼看她,与他目光交汇时,又收回来,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说,你对组织来说很重要,我不想你有什么事。”
柳毅梅紧接着把毛巾浸在水里拧干了在他脖子和手腕上擦着:“我兑了点酒精,挥发快,可以散热。”她轻轻在他手腕吹了一下:“看,是不是凉凉的,我聪明吧?”廖三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一使劲,柳毅梅没站稳倒在他面前,鼻尖几乎要戳在他的脸上。廖三民紧握着她的手腕,慢慢放在唇边,又顿住了,喉头滚动了一下,一个吻便落在了柳毅梅的衣袖上。柳毅梅两眼发直,忙地撤回手,“唰”地起身:“三……三民,你……你都烧糊涂了,好……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说完捂着脸跑出了廖三民的家。
接下来几天,廖三民怎么也找不到柳毅梅,茶馆的人说她在家,去她家里,钟碧筠说她去了学校,可是去了学校又说她在忙。廖三民直接趁着下课,堵在了教室门口。许玉兰和钟碧筠死盯着他,廖三民有些不自在:“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许玉兰拱了一下钟碧筠:“碧筠好奇,我们复生眼里这天下第一好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钟碧筠暗暗推了一把许玉兰。廖三民垂眸一笑:“她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吗?”许玉兰清了嗓子:“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是不是欺负我们复生了?她哭了,哭了好久呢。”廖三民急忙问着:“什么?什么时候?”钟碧筠答道:”就是周一的时候,我早上看她从楼上下来,眼睛都是肿的。”
许玉兰接着说:“是的,我们怎么问她都不说,一定是你干的。”廖三民紧接着便说道:“请你们告诉我她在哪儿,我有话对她说。”许玉兰答道:“她在实验室……”廖三民抬脚就要走,许玉兰拦了下来:“欸,这回她是真有事儿。”廖三民回头,正色道:“所以之前几次,都是她在躲着我?她不想见我?”说完便失落地低下了头。许玉兰抿了抿嘴唇:“这个……她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吧?”廖三民转向她:“她也喜欢我?她从来没说出口过,所以我也没说出口,我以为……我确实是冒犯了她,她一定是以为我是个轻薄的人,怨自己看错了人。”许玉兰伸出两个指头抵住下巴,像个侦探推理一切:“哦,我明白了,你们俩呀,都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就一直将心意埋藏在心底,一直憋着,拿看似假情的真心去试探对方的真情,结果真心倒误会成了假意,你们啊……真不愧是一对儿。”钟碧筠拿胳膊撞了下她:“玉兰,复生现在误会了廖队长,一定是不肯说出真心话的,你有办法吗?别让他们真错过了呀。”
许玉兰昂起头,拍着胸脯:“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啦。”她向廖三民道:“这周六我生日,我家有宴会,复生会来,你到时候也来,但别让她看见了,到时候就看吧,我保准儿让她说出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