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夜里,柳毅梅刚下了夜班,一面捶着腰一面上楼,走到过道时一阵嘈杂声打消了她的瞌睡,表妹小雨哭着追着姨妈和姨父跑出来,却被稽查队推了一把,摔在地上,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被带走。柳毅梅一步跨上台阶,扶起小雨,又挡在稽查队前面,诘问道:“你们凭什么抓人?”稽查队的又推着她,恶狠狠地回:“稽查队正办案呢,你有几个脑袋敢拦着?”钟碧筠拉着柳毅梅的衣角,哽咽道:“算了,复生,咱们回去吧。”两人拉着小雨回到家中,柳毅梅帮着钟碧筠收拾了一片狼藉,好容易将小雨哄睡着。钟碧筠轻手轻脚带上门,柳毅梅进了钟碧筠的卧室,坐在床沿,她又把钟碧筠拉到近前,让她也坐下,强按下忧心忡忡,才开口问:“碧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姨妈、姨父怎么会惹上稽查队呢?”钟碧筠又红了眼圈:“这事都怨我,是我害了姨妈和姨父……”柳毅梅几经问询下,才拼凑出经过。
那日,柳毅梅因赶着给小雨补课先回去了,钟碧筠晚上下课后便和许玉兰一起回家。许玉兰随口抱怨道:“最近那群丘八查得是越来越严了,印刷的差事都停了好几天了,这可如何是好嘛。”钟碧筠对她和柳毅梅做的事情早有耳闻,把头偏向她:“那你们以后可怎么办呀?这报纸若是印不了,那学生们看什么呀?”许玉兰摇摇头,长叹一声:“唉,不知道呀,再等等吧,总会有办法的。”钟碧筠思忖了一阵,眸子倏忽一亮:“我有个办法,你要不要听听?”许玉兰颔首:“你说吧,我洗耳恭听。”钟碧筠难以抑制兴奋,双眸闪闪:“我姨妈姨父有个印刷公司,名下就有印刷厂,咱们晚上偷偷去他们的厂里印刷呗。”许玉兰双手搭在钟碧筠的胳膊上,摇晃着她:“碧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玩意被查到可不是小事儿啊,这群丘八贼着呢,他们会查电表,查谁家电表走得快,顺藤摸瓜抓人。”
钟碧筠环顾四周,而后轻声说道:“我告诉你哇,不怕查的,我也是无意中听姨妈和姨父提起的,警备司令部一直仗着位高权重,随意私拉电线去偷电,印刷公司也是受害者之一,所以印刷厂的电表一直转得很快,就算是转得再快一点点,料想他们也不会察觉的,左不过是以为‘电耗子’又偷得狠了呗。”许玉兰张着嘴,刚要说好,却又退缩了:“不行,不行,此事行差踏错一点就是要命的呀,我不能把你和你家人扯进来。”钟碧筠咬着嘴唇,连连摇头:“不,我在复生家里偷偷看过一些残稿,说实话,我本以为我是死水,而且永远是死水,可是看了那些文字后,我心里泛起了层层波,每次你和复生找理由做的事儿,其实我都知道,我自觉年纪小,不能扛大事儿,可是我也想为你们出一份力呀,你就让我帮忙吧。”许玉兰紧蹙眉尖,眼下没有其他办法,她咬牙硬蹦出字:“行……吧,也只能这样了。”钟碧筠讪讪地道:“只是……这件事可千万别让复生知道啊,我怕她因为我去冒险而骂我。”许玉兰冷笑道:“还好她现在帮着书店掌柜做联络员没空管,要不然就凭她那爆炭脾气,说不准儿还会把我骂一顿,怪我拉上你一起冒险呢。”
钟碧筠偷了从书房里偷出来钥匙,在肥皂上按下齿印,交给许玉兰去另配一把。几人便趁夜色溜进厂房里,紧锣密鼓地干了几天。正逢月底,姨妈在财务室算账,对着电费账单起了疑,遂去找姨父:“志和啊,你看看,这印刷厂的电费太不对劲儿了吧,电费又翻倍啦,你得管管啦。”姨父夹着烟深吸了一口,畅然吐出:“嗐,肯定是那群‘电耗子’又偷了呗,咱哪能斗得过他们啊,人家可是警备司令部的,且忍忍吧。”姨妈走到他跟前,把账单搁下:“志和,那你也不能由着他们了,咱这个印刷公司本来就挣不到几个钱,现在还要白养一群‘电耗子’,你也不想想咱们家,咱家可还有两个孩子呢,再这样,拿什么养活她们?”姨父把烟在烟灰缸里狠狠捻灭,拿起电费单打量着:“啧,是有点过分了,正好,我今晚跟稽查队一个队长吃饭,我跟他说说,让他收敛收敛,上面都出文件了,我量他也不敢做得太过。”
晚上觥筹交错之间,姨父端着酒杯来到稽查一队队长齐鲁面前,陪着笑脸:“齐队长,您这厢可忙啊。”齐队长翘着二郎腿,眼皮微抬:“一般吧,李经理,你最近发财啊。”姨父腰弯得愈低了:“嗐,小本儿买卖,勉强糊个口罢了。最近我算了账目,您队可是立了不少功啊。”齐队长摆摆手,拿起酒杯,兀自抿了一口:“您过誉了,都是为党国效力,谈何建功啊。”姨父握着酒杯的手指不自觉跳了一下:“那您看这个电……每个月光电费就是一比不小的开支啊,您是不是……瞧您这日夜操劳的,也该抽空歇歇。”齐队长弹掉烟灰:“欸,李经理,你可别冤枉我,这个月我手底下的人可都挺安分的,查不到地下印刷点都正愁呢。”姨父面上僵了,齐队长说的话不由得他不信,可又是谁在偷电呢?他犯了难。齐队长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咧嘴笑道:“怎么?李老弟,看来是有难处了啊。”他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好歹是跟官方合作的,哪能让你吃亏啊,我跟警察局那边说说,让他们查查这群‘电耗子’。”姨父立马点头哈腰,连连道谢。
翌日晚上,警察局一个中队长就带人暗暗埋伏在厂房四周,待里面有了动静,便一拥而上,除许玉兰感染风寒在家养病外,其他印刷《红星报》的人员,被抓了个现行。中队长翻了翻一叠叠报纸,拿枪把在姨父的身上拍拍,笑得阴狠:“李经理啊,你这是上赶着给我送二等功啊。”姨父看清那报上的内容,顿时六神无主,险些站不住:“这……这,我没让给他们印这个啊,队长明鉴啊,我都不认识他们。”中队长两条眉毛往下一放,脸上只剩下阴狠:“你这几天最好哪都别去,随时候着我和齐队长问话,要是迟了,可有好果子吃。”
“他们把印刷<红星报>的同志都抓了之后,那个稽查队长就污蔑姨妈姨父说他们也有份儿,硬把他们带走了。”钟碧筠捂着脸,指缝里不断渗出泪来。柳毅梅让她在自己肩头靠着:“好了,碧筠,别难受了,咱们还是想想办法,怎么把姨妈和姨父捞出来吧。”钟碧筠把脸擦干净,站起身:“我这就去稽查队自首,我就说是我偷了钥匙去配,让人去印报纸的,这本来也是事实嘛,我不能连累姨妈和姨父。”柳毅梅急忙拉住她:“不行,你现在就算去自首,那姨妈和姨父也出不来,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劳,他们怎么会轻易放过去?”她的眼珠子快速转了几下:“这样,咱们明天先去稽查队给姨妈和姨父送点东西,看看什么情况,然后去找玉兰,去求她父亲帮忙。”钟碧筠点了点头:“好,现在也只有这么办了。”柳毅梅不忍丢下钟碧筠一个人,便在她卧室胡乱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柳、钟二人把小雨送到了学校,便去了警备司令部,被拦在了大门外。正巧廖三民从里面出来与两人打了照面,柳毅梅看着他走过来,廖三民快步上前,刚要开口,柳毅梅见齐队长从后面走来,立马收回目光,向齐队长道:“请问我姨妈姨父他们怎么样了?”齐队长上下打量着她,指着廖三民道:“你们认识廖队长?”柳毅梅只拿眼梢瞟了一眼,讪笑道:“您这话说的,我们都是平民老百姓,怎么可能认识警备司令部的大人物呢?请您一定相信,我姨妈姨父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跟<红星报>印刷点被捣毁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柳毅梅特地把《红星报》印刷点被捣毁这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她知道廖三民一定能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齐队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姨妈他们老不老实,你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算,那得看上面的意思,谁让他们倒霉呢,正撞上。”钟碧筠要说话,被柳毅梅拦住:“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他们?”齐队长不耐烦地甩手:“警备司令部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能进去的地儿吗?快回去吧。”说完便走远了。柳毅梅朝廖三民摇摇头,拉着钟碧筠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