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电脑在段景轩对面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男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泛白,正微微发着抖。
安澜抿紧了唇,没再多言,从头开始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段景轩仰靠在沙发背上,眼帘半阖,乍一看像是睡着了。安澜按部就班地念着,刚有些松懈,就被他突然打断:“这里加一句,集团已与国内研究团队正式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联合推进阿尔兹海默症特效药的研发。后面补些江大的相关介绍,任务书里有现成的。”
“收到。”安澜指尖翻飞,跟上他语速将内容添了进去
“停,这段删掉,改成‘我国正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
“前一句,‘国际’那一句换成‘多中心合作研究,验证药物的安全有效,推进神经退行性疾病新药研发’。”
“退回去,再念一遍刚才改的那句。”
“不用改,继续往下念,不用等我,你正常语速就行。”
他似累极,可看不出来一点疲态,反而头脑清晰,指挥着安澜做他的手眼,这样断断续续、边念边改,总算临近尾声。段景轩抬了抬眼:“你润色一下,再念给我听。”
工作能力强不强是一回事儿,当着老板的面实时修改接受审视又是另一回事。哪怕段景轩一直闭着眼,没刻意施压,安澜也觉得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修改完毕,段景轩又让他从头到尾完整念一遍,来来回回又改了好几处。指尖被键盘敲得发麻,安澜才终于听到段景轩说:“可以了。”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这才有空琢磨刚才的改动。
此刻的段景轩醉意未消,周身的压迫感看起来弱了许多,安澜才壮着胆子发问,“我们不是还没和江大正式敲定合作吗,这样写会不会太绝对了?”
闻言,段景轩睁开眼,反问:“谁告诉你没敲定了。”
安澜心头一紧,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慌忙抿紧唇,不敢再吭声。
段景轩看他这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知道自己吓到了他,又被人灌了酒心情不悦,冷笑:“我早就看岑鹏祥那副嘴脸不爽了。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敢跟我玩阴的?谁稀罕他那点投资,卖女儿这种龌龊事都做得出来。我段景轩还犯得着在他一棵树上吊死?他脖子上要是顶的不是灯泡就该知道他这辈子就是个掀不起风浪的地头蛇,这儿可是首都。”
“这是什么意思?”安澜迟疑开口。
段景轩深深看了安澜一眼,淡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安澜心里乱糟糟的,他想的?他想的可太多了。
到底是段景轩早有预谋,想要甩开岑鹏祥的掣肘,还是像他之前在床上说的,是为了他?
段景轩这张嘴,人话能说,鬼话也能编得滴水不漏,安澜实在摸不准真假。
他不晓得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觉得脑门发烫,站在原地既不肯说话,也不肯看段景轩的眼睛。
就在这焦灼的沉默中,敲门声突然响起。
安澜知道是他进门前吩咐好的醒酒汤做好了,忙不迭逃离现场,两手端着温热的汤碗,恭恭敬敬地放在段景轩面前的小茶几上。
段景轩依旧半眯着眼,目光却一路追随着他的动作,没移开过半分。
安澜觉得自己肯定也被酒气熏晕了,才会不经过脑子,想着趁他醉酒套话,把藏在心里折腾他好久的问题问出来。
“那你选江大也是……为了我?”
话一出口,安澜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刚要逃开就听到段景轩噗嗤一声笑开。羞耻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潮红从脖颈漫到眼角。段景轩也从不放过他,说本来也是评估后的结果,骂他自作多情。
安澜恨不得在原地找个洞钻进去,他都忘了,段景轩就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咬着牙,转身就要跑,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动作骤然凝固在半空,安澜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还有那道落在自己手背上的带着笑意的目光。
段景轩的声音带着戏谑,又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你要这么想也可以。我都说了,你可以吹我的枕边风。”
世界上哪儿会有这样坏的人呢?
安澜长相好性格好,学习更是拔尖,上学的时候就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毕了业入职公司,顶头上司也对他赞不绝口,愿意培养他。
他怎么就一失足掉进了段景轩的陷阱里,如今弄得一身麻烦,连带着心绪都被搅得乱七八糟,被他拿捏。
安澜又羞又愤,转移话题,“你快把醒酒汤喝了。”
段景轩抬头看安澜,好端端耍起赖来,“我就不。”
平常就有病,喝醉了更是病得不轻!
安澜一张小脸胀红,恶狠狠,“你爱喝就喝,不喝就不喝。又不是我的事情。”
他想甩开段景轩的手,却动弹不得,见蛮力胜不过他,就要去咬人,总要引人退缩放他离开。
他刚低下头半寸,整个人就瞬间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打死他也没料到,段景轩竟然会突然伸手,直接捏住了他的脸颊。
或是他被酒精烧热,连带指腹也升温,安澜竟觉得有些发烫。段景轩力道不轻不重,似蓄意捉弄,微微发力把安澜的嘴唇捏成了圆鼓鼓的嘟嘟嘴,叫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哪来的小猫脾气。
指尖还捏着他脸颊,段景轩直视安澜眼睛,不紧不慢的话音中带上些细微的压迫感,“安澜,你总是用这张漂亮的嘴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间吐息:“还是说,你对你男朋友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