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景轩说得神神叨叨,安澜还以为有多大的事情,严阵以待许久,临到酒店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此刻他正捏着手机站在寒风里,脖颈微微伸长,目光紧盯着酒店门前蜿蜒的小路,指尖掐紧了屏幕,留下几个圆圆的指纹印。
早知道是来接段景轩醉酒归来的饭局班子,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多嘴问那一句。
这路他可没必要走。
“轰隆隆——”一阵引擎轰鸣,一辆轿车猛地急刹在酒店门口,尚未停稳,后座车门就被人从里撞开。一个穿灰色西服的中年男人弹射般冲出,踉跄着扑到门口的垃圾桶旁,扶着桶沿就稀里哗啦地吐了起来。
安澜见状赶紧上前扶住张元,给人顺了顺脊背,关切递上了纸巾,“张哥,你还好吗?”
张元正沉浸在呕吐的难受里,一时说不出话。安澜抬眼一扫,只见秦林木和段景轩也接连下了车,秦林木还需要保镖扶着,段景轩却好好地站在原地,只是像根木头杵着,一动不动。
安澜扶着张元,没力气再去照看另外两人。
秦林木状态还算尚可,凑到安澜跟前,瞥见他单薄的外套,忍不住念叨:“小安,你怎么穿这么少就下来了?这大晚上的多少度啊,冻死个人。”
被这么一问,安澜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寒意,下意识拢了拢外套,声音放低:“收到你们的消息,我就赶紧下来了,没来得及。”
他们上午就到了临城办理入住,下午段景轩便领着他钦点的张元、秦林木两人出了酒店,只说要去参加饭局。安澜这才反应过来,多半是要去谈生意。
小喽啰给老板挡酒本就是常态,总不能真让老板喝醉,那生意还怎么谈?
一开始安澜还想跟着去,他毕竟是男人,饭局上总不至于吃太多亏,结果被段景轩一句“你会喝酒吗”堵得哑口无言。
老板在外应酬,他们这些留在酒店的人自然没心思休息,几人合计着把电脑搬到一个房间,再次仔细核对起后续行程和发言稿。
夜渐深,逼近凌晨,他们回来得这么晚,总不好叫随行的女同事下来接应,安澜自然成了首当其冲的那个。
“还行还行……”伏在垃圾桶上的张元终于缓过劲,借着安澜的搀扶直起身,脸上还泛着醉酒后的潮红。秦林木见状也跟保镖道了谢,一行人踉跄着往酒店里走。
安澜一路扶着张元,鼻尖萦绕着浓烈的酒气,看他紫红的脸,忍不住劝了句,“就算是应酬也不能喝这么多呀。”
“不多不多!”张元偏头打了个酒嗝,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空气里,随后又抬手对安澜比了个虚晃的“三”字,“小安你不知道,这群干实业起家的老板,不见你喝酒就不松口,根本糊弄不过去。段总给了五倍、五倍工资呢,我能……呃……不喝吗?再说了,喝的都是好酒,我这种人平常哪儿喝的到。”
秦林木在后面歪歪扭扭地跟着,闻言搭话:“段总也喝了不少,没少替我们拦着。”
说话间已到房间门口,安澜被秦林木这么一提,才猛然回头。原来段景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只是他身形挺拔,看不出太多醉态,却也没主动上前。
张元打了个激灵,眼球在眼眶里迷迷糊糊转了两圈,一手扶住门框,顺势松开了搀着安澜的手。他脑子还不甚清醒,却下意识地把安澜往段景轩方向推了推,含糊道:“对对对,段总也喝多了!小安,你去送段总回房,送段总……”
安澜看向段景轩,见他面色还算平稳,不像张元、秦林木这般失态,便转过头,强硬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先送你回去。”
“我这不到了吗!”张元说着,摸索着将房卡插进卡槽,房间瞬间亮起暖黄的灯光。
秦林木紧随其后迈进门,还不忘回头拍了拍安澜的手背,使着眼色:“去送段总,快去送段总。”
安澜看着这两人,明明都醉得脚步虚浮,却还没忘了替他安排,拍好马屁,又好笑又心酸。
又正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段景轩开了金口,“安澜,你跟我上去一趟。”
是张元和秦林木还在场,拼命朝着自己使眼色,安澜叹了口气,还是走到了段景轩身边,两手扶住了他手臂。
这下,那恨铁不成钢的两人才终于松下一口气,关门进去休息。
门一关,安澜就感觉手臂一沉,可段景轩反应比他更迅速,长腿一迈扶住了墙,又不忘捏住安澜的手,平铺直叙,“你手好凉。”
安澜懒得跟他废话,心中打着赶紧把他送上楼的算盘,扶着段景轩就走向电梯。
段景轩倒是自来熟,直接将手搭在了安澜肩上,安澜几乎就被人圈在怀里,两人猛然靠近,他才发觉他一身的酒气,丝毫不逊色张、秦二人,不禁拧紧了眉头。
他没见过段景轩这样。
本来还想骂他是个剥削人的黑心资本家,现在倒熄了火,从牙缝里挤出来了生硬的一句,“你怎么醉成这样?”
段景轩不要脸,知道安澜讨厌酒味,还朝他耳朵吹气,语气委屈,“他们两个都说了,我也喝了很多,怎么就你不愿意信。”
“我信,我信还不行吗?”安澜抬眼,正好和他笑眼相对,心中更闷:“你不许说话了。”
不晓得是不是他被风吹过太冷,猛然扎进热气里,弄得他身上都有些发痒发麻,更不愿意听见段景轩的声音。
可这次段景轩似乎也不愿意和他作对,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段景轩住在套房,有人侯在门口给他开门,省下了安澜不少麻烦。
一路上被段景轩压着,把这颗烫手山芋甩在床上后,安澜就要走。
此刻,段景轩又活了过来。简直皇帝,闭着眼睛继续吩咐人,“十分钟后叫醒我。”
安澜无奈,只好坐在沙发上,掐着手表定好时,算不准段景轩要整什么幺蛾子。
他更气恼,明天他就要上台发言,怎么又把自己喝成这样,不是——
不是有人替他挡酒,又何必做成这个样子。
段景轩外套都没脱,就那样带着一身酒气沉沉睡在床上,难得的安分。到底喝了多少,安澜没个准数,心里隐隐发沉。十分钟后,他轻手轻脚凑上前,试探着推了推男人的肩膀。
段景轩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醉后的惺忪,却没半分含糊,一边示意安澜把电脑拿过来,一边撑着身子坐起身,稳稳走到沙发旁坐下。他吐息还算沉稳,淡道:“把发言稿打开,念给我听。”
安澜本想说稿件已经核对过好几遍,绝不会有问题,可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酒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