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卫将车扔在门口,大踏步走进家门,问道:“父亲呢?”
柯叔在褚家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褚卫,像是一只被侵犯领地的狮子,暴怒、狠戾。
这是正在气头上。
“先生在书房。”
褚卫机械性迈上这条自己走过无数遍的路,推开那扇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褚天海从窗前转过来,从他看见褚卫气势汹汹的冲进,就知道今天有一场无法避免的争吵。
“什么为什么?”
“父亲,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说过,有什么事情,你找我。”
褚天海看着自己暴怒的儿子,“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疯癫、不可理喻。”
每一次都是这样。
褚卫索性直接挑明,“白榆出国的事情,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不是我,如果非要算在我头上,我只是将Philip博士的最新进展,告知白亦行。”
“你们在宴会上成双入队,我堵不住别人的嘴,现在流言满天飞,以白家两口子心疼儿子的程度,一定会让白榆暂避风头,Philip博士的研究项目,白榆一直有关注,是对外最体面的方式。”
褚天海将挑选过的几张照片,摆在桌上,“这里面的你尽快挑一个,先订婚摆平流言,不要对宏远你造成不良影响。”
褚卫感觉身体内的血气快速上涌,在心底深处压抑许久的悲愤倾泻而出,“是不是只要我和褚悦不能按照你的意愿行事,你就不满意?”
“儿子是继承人,自小苛刻对待;女儿是交换资源,宠爱但并不自由。”
“在你的眼里,我和褚悦算什么,是维系宏远的工具吗?”
褚天海的手拍在桌子上,上面摆放的笔墨纸砚跟着他的力道震动,“混账,你就是这么和自己亲爹说话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说过,我有能力带着宏远走的更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褚卫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眶通红,“我喜欢帆船驾驶,喜欢滑雪,喜欢赛车,喜欢一切极限运动,你一句轻飘飘的‘要记得子自己的责任是什么’,我就放弃了自己的喜好,被压在宏远这座山下,日复一日。”
“我这些年,哪一样没有按照你的要求在做?”
“在你心中是孩子的幸福重要,还是延续家族的兴盛更重要?”
褚天海的脸色黑的可怕,“褚卫,你就不该问出这个问题,这会让我觉得你是个蠢货。”
“我褚天海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
褚卫双手撑在桌子上,怒视褚天海,“父亲,我的人生就像一个程序编织的机器,不允许偏离主题,不允许有错误,不允许有爱好。必须按照你的意愿,精准的,在看似平坦的康庄大道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
“为什么在白榆这件事情上,我就不能自己做决定?”
褚卫的身体变得异常沉重,这一刻,他感觉异常的疲劳,“我是这样,小悦也是这样,所以她才会远走他乡,不回来。”
面对褚卫的怒火,褚天海脸上没有一丝情绪,“褚卫,秩序的丛林中,是不允许有失序的现象存在的。”
“生在我们这种家庭,大家都没得选,谁也不能出格。”
褚卫低着头,背脊微弯,面上的表情又恢复到往日的平淡,却能让人感到他深深的无力感。
他往书房外面走去,拽住门把手,“父亲,这是最后一次,不要把我们之间本就不多的亲情,彻底消耗完。”
褚天海闻言,眸色倏然一紧。
褚卫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书房中找到那张,白榆之前摆在办公室桌台上的同款三人合照,拿在手里离开。
回到家,他利用消除软件,将三人照片更改成双人照,重新打印放回相框中,摆在床头的位置。
这样,他每天睁眼的第一时间,都可以看到白榆。
他只剩这点隐秘的念想。
白榆来到波士顿,已经一个多月的时间,这里基本隔几天就要下一次雨。他在这里读了六七年的书,还是不习惯这种天气。
他刷过工卡,背着包走出实验室的大门,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细雨,第一次感到厌烦。
白榆将卫衣的帽子带在头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准备就这样走回公寓。
“白榆。”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毕竟Philip教授的实验室中,只有他们两个中国人,就像是读书时,教授的学生中只有他们两个中国人一样。
康亚飞拿着雨伞走到白榆的身边,自然地说道:“我带雨伞了,顺路送你回去吧。”
白榆租的公寓和康亚飞的公寓在一个区域,便接受了这份好意,大不了明天他请喝咖啡表示感谢,“谢谢师兄。”
“跟我不必客气。”
康亚飞,来自中国最北方的城市,家中也是世代经营医院的,比自己更早一年拜在Philip教授门下读书,是白榆名副其实的师兄。
白榆以最快的速度完成硕博连读,跟康亚飞在同一年申请毕业,拒绝Philip教授的一再挽留,跟在褚卫的身后回国。
康亚飞则相反,一直留在教授的实验室做研究。
康亚飞走在白榆的左手边,将雨伞往他的方向倾斜,“走吧。”
细雨裹着冷风往白榆的衣服中钻,在肌肤上留下寒意的烙印,枯黄的树叶落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公寓,洗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一觉。
“我没想到你还会再回来。”
康亚飞说道:“那天教授和我说,你要回来参与研究的时候,我以为是自己幻听,一再和教授确定,真的是你。”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和大家再次见面。”
“你不知道,这几年教授逢人就夸赞,你是他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你的离开,教授惋惜许久。”
白榆闻言又想起读书时候的事情,Philip是那种不拘束学生天性的教授,会认真和学生探讨学术问题,尊重学生意愿和选择;私下里也会和学生打成一片,擅于并勇于接受新鲜事物,是一个有趣的小老头。
“跟在教授身边学习的这几年,也是我最开心的时光。”
康亚飞望着白榆干净的侧脸,想着白榆回来到这里的原因,心中免不得产生嫉妒。
他一直都知道白榆喜欢褚卫的事情,只是没料到白榆愿意做到这种程度。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白榆的公寓楼下。
“谢谢师兄,我到了。”
康亚飞点点头,说道:“外面太冷了,赶紧回去吧。”
“实验室那边不打紧,明天可以晚点去,教授今晚的飞机去英国。”
“难怪今天下午,实验室的同事们会那么开心。”
康亚飞耸耸肩,“教授不在,大家就可以浑水摸鱼,工作嘛,怎么干都是一天。”
“确实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