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赵氏进来的时候，苏蔓正拿着一把小银剪，有一下没一下地修剪着一盆兰花的枯叶。阳光透过鲛绡纱窗，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静谧美好的画面。与往日那个愁云惨淡、动辄垂泪的皇后判若两人。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德妃盈盈下拜，礼仪无可挑剔。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不如贵妃那般艳丽夺目，却更显清雅脱俗，配上她温婉的眉眼和嘴角总是噙着的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当然，熟知宫斗剧套路的苏蔓深知，这种看似无害的小白花，往往才是隐藏最深的BOSS。她放下银剪，脸上露出标准化的温和笑容：“德妃妹妹不必多礼，快请起。锦心，看茶。”

“谢娘娘。”德妃起身，在下首的绣墩上优雅落座，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的布置，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凤仪宫似乎比以往明亮通透了许多，少了些沉闷的奢华，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活气息。尤其是窗边那把造型奇特的躺椅，以及小几上那杯散发着果香的茶水，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闲适。

“听闻娘娘凤体痊愈，臣妾心中甚是欢喜。前几日来请安，见娘娘气色大好，更是欣慰。”德妃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赞叹道，“娘娘宫里的茶真是别致，清香怡人，不知是何名品？”

“不过是些寻常花果晒干了泡水，登不得大雅之堂，妹妹若是喜欢，待会儿让锦心包一些给你带回去尝尝。”苏蔓笑了笑，心里门儿清，德妃绝不是来讨论花茶配方的。她耐心等待着对方切入正题。

果然，寒暄了几句后，德妃轻轻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愁容：“不瞒娘娘，臣妾今日前来，一是探望娘娘凤体，二来……也是心中有些难处，想向娘娘讨个主意。”

来了。苏蔓心中暗道，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哦？妹妹有何难处，但说无妨。若是本宫能帮得上忙，定然不会推辞。”

德妃叹了口气，柳眉微蹙：“便是为着太后寿辰寿礼之事。娘娘将如此重任交给臣妾，臣妾感激不尽，自是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马虎。只是……如今却遇上了一件棘手之事。”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蔓的神色，才继续道：“按往年惯例，各地进献的寿礼，除了奇珍异宝，亦有不少是官员女眷们亲手所做的针线、经卷等，以表孝心。今年，江浙总督夫人的献礼是一副亲手绣制的《万寿无疆》双面绣屏风，听闻绣工极其精湛，寓意也好。但……但昨日清点入库时，负责搬运的小太监不慎，竟将那屏风的一角磕碰出了一点瑕疵。”

德妃说着，拿出帕子按了按并没什么泪水的眼角：“臣妾得知后，真是又气又急。江浙总督夫人一片赤诚，若因此事寒了心，或是太后娘娘见了不喜，臣妾万死难辞其咎。若是将此事瞒下，又恐日后被人察觉，更是罪加一等。臣妾思来想去，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娘娘示下。”

苏蔓安静地听着，心里快速分析着。这事听起来合情合理，像个意外。但德妃掌管库房多年，手下的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偏偏是封疆大吏家眷的献礼？这更像是德妃给她出的一个难题。

如果她严惩小太监，并责令德妃想办法弥补或向上请罪，显得她苛刻且推卸责任（毕竟活是她分派下去的）。如果她让德妃将此事压下，万一以后被捅出来，她这个总负责人就是最大的背锅侠。德妃这一手，进退两难，无论她怎么选，都可能惹一身骚。

好家伙，在这等着我呢？比贵妃那只猫的手段可高明多了。

苏蔓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德妃妹妹，依你之见，太后娘娘最看重的是什么？”

德妃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后会这么问，谨慎地回答：“太后娘娘母仪天下，慈爱宽宏，最看重的……自然是晚辈们的孝心。”

“说得对，是孝心。”苏蔓赞许地点点头，端起自己的花果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是孝心，那么礼物的贵重与否、完美与否，或许并非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献礼之人的心意，以及我们处理此事时，是否秉持着对太后、对献礼人的尊重和诚意。”

德妃有些迷惑，不明白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蔓继续道：“依本宫看，此事既已发生，隐瞒绝非上策。妹妹不妨这样做：第一，那名失手的小太监，按宫规小惩大诫即可，毕竟是无心之失，过于严苛，反显得我们不近人情。第二，那屏风，立即寻最好的织补匠人尽力修复，若能修复得肉眼难辨，自是最好。即便不能完全复原，也要展现出我们尽力弥补的态度。”

“最关键的是第三，”苏蔓看向德妃，目光清明，“待屏风处理妥当后，妹妹亲自写一封陈情信，连同屏风一起，提前呈给太后娘娘。信中不必讳言意外，但要着重强调总督夫人的巧思与孝心，以及我们发现意外后如何惶恐、如何尽力补救的经过。将选择权交给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仁厚，见你们如此诚惶诚恐、用心补救，想必不但不会怪罪，反而会赞赏你们处事坦诚、负责。”

德妃听完，彻底愣住了。

这……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皇后没有选择任何一种她预设的“陷阱选项”，而是另辟蹊径，给出了一个看似麻烦，却几乎立于不败之地的方案！

主动上报，显得光明磊落；尽力补救，表现负责态度；把决定权交给太后，更是充分体现了对太后的尊重。太后那样地位的人，难道还会为了一点小小的瑕疵，去苛责一个坦诚请罪、并且已经尽力弥补的妃嫔和一个封疆大吏的夫人吗？大概率不会，反而会觉得德妃（以及在背后指导的皇后）办事稳妥、为人真诚！

这一手，不仅轻松化解了难题，说不定还能在太后面前刷一波好感度！

德妃看向苏蔓的眼神彻底变了。眼前的皇后，神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笑，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举重若轻的姿态，让她心底升起一股寒意。这绝不是那个懦弱无能的苏婉清！这心计，这手段……她以前竟然看走了眼！

“娘娘……娘娘睿智！臣妾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德妃连忙起身，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臣妾知道该如何做了，多谢娘娘指点迷津！”

此刻，她再也不敢有丝毫试探之心，只剩下后怕和庆幸。幸好自己只是试探，没有真正与皇后为敌。

“妹妹客气了，你我共同为太后办事，理应互相帮衬。”苏蔓虚扶了一下，笑容依旧温和，“快去忙吧，此事宜早不宜迟。”

“是，臣妾告退。”德妃恭敬地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匆忙了许多。

看着德妃离开的背影，苏蔓松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跟这些聪明人说话，真是费脑子。她刚才那番话，其实就是把现代职场里“出了问题及时向上级汇报，并提出解决方案”的那套理论搬了过来而已。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锦心在一旁，眼睛里的崇拜之光都快溢出来了。她激动地说：“娘娘，您真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德妃娘娘给镇住了！奴婢看德妃娘娘出去的时候，脸色都变了呢！”

苏蔓失笑：“哪有那么夸张。本宫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她心想，这大概又是“脑补”的威力吧。她真的只是想解决问题，避免背锅而已。

经过德妃这一遭，苏蔓更加觉得，窝在凤仪宫过自己的小日子才是王道。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人心太险恶。

她决定把“宅”进行到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后的寿辰越来越近。后宫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贵妃为了宴席事宜忙得脚不沾火，据说还因为流程问题和内务府起了几次冲突。淑妃则周旋于各宫之间，安抚这个，协调那个，也是不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