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弦月洒下细碎银辉,连廊下树影都被拓得分明。金羽端着木桶走过回廊,桶中热水腾起的白雾沾湿了她的衣袖。忽听得檐角有“咻”的轻响,伴着夜枭扑翅的微声,她脚步一顿,偏头之际已旋身侧避,那物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带起一缕夜风,她却早有防备,樱唇轻启,稳稳咬住了袭来的利器。
木桶搁在阶前石墩上,发出沉闷声响。金羽抬手从口中取下那物,原是根金红相间的翎羽,羽尖缠着卷成细条的麻纸,正是她同族的尾羽。她指尖捻住翎羽,眉梢瞬间凝起寒色,将麻纸展开在掌心
今夜三更,西巷备车,速至贾府—贾池裳。
“传书便传书,偏要用我同族翎羽作箭,当真是欺人太甚。”金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将碎羽与麻纸揉作一团,掌心泛起金红色微光,不过片刻,纸屑与羽片便化作簌簌飞灰,被穿廊而过的晚风卷着,最终散入沉沉夜色。
她重新端起木桶,走进房中,见赵始初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披着件外袄,指尖摩挲着一本摊开的古籍,他眼疾愈重,早已看不清书页上的字迹,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略添了几分病弱的温润。
“赵公子,刚打来的热水,泡泡脚能驱驱寒。”金羽的声音软了下来,方才的冷厉荡然无存。她将木桶轻轻放在软榻前,水汽漫到赵始初的膝头,脸颊却瞬间涨得通红。
“不必劳烦金姑娘,这些琐事赵某自己来便好。”他说着便要弯腰去脱鞋,动作却因眼盲而有些滞涩。许是屋内暖炉烧得太旺,又或是连日来受了她太多照料,他的耳根都泛着薄红。
“公子眼疾未愈,怎好自己动手?”金羽连忙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让赵始初的身子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识蜷缩,却又怕唐突了她,连忙放松下来。金羽浑然不觉,自顾自蹲下身,自然又轻柔伸手去解他的鞋。
赵始初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腕窜上头顶,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他胡乱伸手去抓,想拉住金羽的衣袖让她停手,指尖却一次次落空,他看不清她的位置,只能凭着模糊的光影感知她的存在。
“我在这儿呢。”金羽直起身,双手轻轻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他的手掌微凉,指节分明,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着,竟有些不安地动了动。金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汗,轻声道,“公子安心便是。”
被她握着的那只手,像是被暖炉焐着一般,连带着赵始初的心都热了起来。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低哑:“劳烦姑娘……赵某有些口渴了,能否帮我倒杯温水?”
“这有何难。”金羽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桌边的青花茶壶。壶身还带着余温,她一边将茶杯凑到鼻尖试温,一边轻声说道,“对了赵公子,我今晚可能要出去一趟,不久便会回来。”
赵始初正要抬起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去哪里?是要走了吗?”这句话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几乎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说到底并无半分名分,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过问她的行踪?
喉间泛起苦涩,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好,姑娘万事小心。”
金羽将温好的水端到他面前,见他伸手在半空摸索,连忙将茶杯稳稳放在他掌心。赵始初的手指触到温润的瓷壁,却没有立刻送去唇边。金羽那句“要出去一趟”,像根丝线缠在他心上,越收越紧。他眉头微蹙,沉默半晌,才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试探着问:“姑娘……可否为我留下来?”
金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与风穿桂树的声息,赵始初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其中格外清晰。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这沉默像千斤巨石压在心头,连指尖都泛起凉意,连忙慌乱解释:“对不住,赵某唐突了!我……我只是觉得夜路难行,并非有意阻拦姑娘……”
“可以。”金羽忽然笑出声,声音清脆得像檐角的风铃。赵始初猛地抬眼,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但今晚此事我必须去,公子等我回来便是,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