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夫人一边坐,一边止不住地对他唠叨着:
“要不是今早老苏出门儿采买听见人家说你被封黎策那个鳖孙儿打了一个时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受了伤……”
封子升仍微微笑着,她却看着看着红了眼睛:“还笑?还笑?疼的不是你?”
尊夫人的声音抖了抖,又道:“你这让我这当娘的怎么办?”
一直跟着尊夫人的老嬷嬷闻言也撇过头去拭泪。封子升神情一顿,见人似乎真的难过了,才忙蹲下来,牵着母亲的手,靠向自己的脸颊。
他自小对母亲撒娇,都是这个办法,此时巴巴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宽慰道:“我与您说做什么?不过是挨了顿打,上战场时,比这还要严重的多了。我不是平白叫您担心么?”
顾承恩心神一动,望向他。
封子升正蹲在那里,俊眉星目,眼神真诚,丝毫不像昨晚硬撑着不要人知道自己伤过的。
消息是苏管家出门采买时知道的。
顾承恩心下了然。
原来昨夜傅应一夜未归,就是做这个去的。
*
京都最不缺口舌。只一夜,满京城便传遍了。
昨日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子升回府,若是有人说小将军神色不对,昨日倒真无人发觉,只是等消息一传,大家便都有些恍然大悟的感受。
譬如小将军平日定不会接他们的礼,昨日为何接了?
譬如为了避宫中娘娘的嫌,封子升进宫一向不超过两个时辰,而昨日打正午有人见他进宫,却只见他日落时才迟迟归来。
小将军,原来是被打了啊。
镇守北疆十余载,鲜少可入京都城的小将军,好容易衣锦还乡,为何会被打呢?
还是被皇帝打的。
还是悄悄被打的,连将军府都没传出消息来,也没见尊夫人请过郎中。
一时间,百姓众说纷纭,早市赶集无他新闻,街头巷尾便都在谈论这件事。说主上嫌小将军散漫未朝者有,说主上早与将军府不合者有,更有甚者,说主上是怕小将军功高盖主,于是寻了个由头削削锐气。
只有一身青衣的小郎君,于集市喧嚣中中含着笑意,牵着一小小少年,三折两躲地,消失在人群里。
*
等尊夫人被儿子安慰好,可算是不难过了,才离开后院,又去侍弄花儿去了。
茶早就凉了,封子升却也没嫌弃,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灌进去,随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你这是演了出苦肉计。”顾承恩见了便皱眉,兀自煮了壶新茶坐在炉子上:“还是演给京都所有人看的。”
封子升“嘿嘿”一笑:“是又如何?他打我是真,疼我身上也是真。总不能叫他白白打我一顿。”
顾承恩垂眸一笑,却问:“我倒是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激怒他的?”
封黎策为人虚伪,暴虐秉性悉数藏在他道貌岸然的皮相之下,轻易根本不会暴露出来。若是他坚持不治封子升的罪,到如今也不会有入戏把柄落于百姓口中。
且动的还是私刑。
“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封子升闻言却皱了下眉:“我当时与你说狸猫换太子,此话也不假。但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却没想他真的上钩了。”
顾承恩一愣:“我只是还不知,你究竟是怎么换的?”
“我将薛家村杀掉的土匪中一人,乔装打扮成你的样子,送给了封黎策。”封子升道,“我与他请罪,请的就是没有护好皇帝客卿的失职之罪。”
“仅仅是一个失职?”
封子升便笑了,他摇了摇头,道:“哥哥也许没见到……那尸体究竟是什么模样。”
顾承恩一愣,恍然大悟。
本就威风凛凛的小将军,好容易接了件皇帝给自己派的差事,只是要的是活人,他却带来了尸体。
一具尸体也许还不够敲皇帝的脸,可那尸体估计还惨不忍睹,面目全非。始作俑者非但没有忏悔之意,看起来还像是大咧咧地进了城,又大咧咧回去换了衣服,过了晌午,才去自己面前请罪。
请的还是“失职之罪”。
封子升,真的很会气人。
顾承恩一时语塞,竟也伸手倒了杯凉茶,给自己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