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月雨瞳从时寂茧封存的记忆中出来,不由伸手,抚上颈间微微发热的泪之印。
此时再看那些神像,感受已截然不同:
它们庄严的姿态,并非注视,而是为容纳神则审判性的凝视、被迫进行的定格。白羽圣殿也并非神祇居所,而是神则运转下,用于展览命运与凝固责任的宏伟监狱。神像,即最初的典范。
她本以为缔造者是自由和主宰命运的象征,未曾想,竟是神则的囚徒。
白怜歌见她了然于心,补充道:
“你的原身是花灵,化作人形,你承担了七世轮回的诅咒——每次轮回,你注定活不过十六岁。”
“可我已经活到了十七岁!”雨瞳万分讶异,反驳道,“再过几天,跨完年,我就十八了!”
“你听我说完嘛。”白怜歌无可奈何地笑笑,“仙月族举族被灭那天,你碰见了谁?从浮生瀑布坠落时,又是什么,让你得以幸存,安然进入了冷月派?”
“所以……?”仙月雨瞳身体颤抖,几乎已经猜到了对方压在舌下,未说出口的话。
察觉到她询问的目光,命运缔造者含笑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嘶……
她十六岁生辰那天,白怜歌改变星线,对花灵的泪之印施加影响。泪之印引发灵力波动,震开了银牌杀手,也惊扰了钓鱼的羽諾和鸢时。她们救了她。
进星尘之地时,她本该坠入银星湖溺水而亡,但她记得很清楚——昏迷前,她试图抓住飘浮的一片光斑!
又是泪之印!
一切的一切都连起来了,七世轮回的宿命被打破了!
仙月雨瞳抬头,望向星线交错的穹顶,找寻自己的命运星线。终于,她看见了那条明灭不定的线——它延伸开去,像一张密密编织的网,触及到成千上万人。
出于好奇,她碰了碰它,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雨瞳,你的命运,完全属于你自己了。我看不见你的命运,也看不见神之天绝大多数人的命运了。”
“我……怎么会跟这么多命运线有交集?前辈您……”仙月雨瞳咽了口唾沫,艰难启唇。
信息量过于庞大,她大脑一时还没转过来。命运缔造者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
“命运缔造者最初都是普通人,没有谁知道自己因何被选中。”白怜歌将目光投向远方,“雪澈不明白时寂茧为何选中她,我也不明白你祖母锦笙为何选中我。而我,决定选中你。”
“为什么?”
“愿你能够找到那个,我没找到的答案。我钻研漏洞,试图绕开神则制约,拯救他人的命运。生死守恒,反抗归根结底是徒劳的,意义则经不起推敲……可立于天外高地,肩负的责任使我难以做到,眼睁睁看着生命逝去而无动于衷。旁观与见证,某种程度上是比遭受神罚更痛苦的存在。”
仙月雨瞳明白了。
雪澈对命运妥协,敬而远之不再干涉,最后郁郁而终;白怜歌打破既定星轨,试图逆天改命,却始终痛苦。
白怜歌为避免再次遭受神罚,也为避免过度介入他人因果,于是化身凡人,亲自前往神之天,拯救被困火海的生命。她选择一条星线,和其余星线产生庞大交集,使多数星线明灭不定——看不见结果,也就抹杀了因拯救而后悔的可能。
“前辈,我还没找到答案。”仙月雨瞳摇头,“我需要时间,接受理想并不那么美好,甚至很坏的事实。”
“没关系,你有很长时间去经历、去探索。你会暂时忘记这一切,忘记我,忘记天外天,直至你我再次相见。而这一日必将到来。”
仙月雨瞳原有很多问题想问,此刻却意识到,命运旁观者即便知晓未来发生什么,告诉她也是徒劳——离开天外天那刻,记忆将被重置。“坠入黑夜”的究竟是谁,她就不得而知了。
白怜歌檀口轻启,带着神力的光束,缓缓落下……
希望,第一任命运缔造者留下的花灵,能给她意想不到的答案。
仙月雨瞳立于漾漓庭的异道前,一时茫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圣樱回来的,就仿佛……中间记忆断层了一样。
忘了蹊跷的大火,忘了七世轮回的终结,忘了理想背面并不美好的真相,也忘了白怜歌。
胸口闷闷的,像刚经历一场不得了的大事,却绞尽脑汁想不起来。好在,她不容易被坏情绪长久困扰,仙月雨瞳甩甩头发,将莫名其妙的伤感抛之脑后。
她朝圣月宫飞奔。临近除夕,年味渐浓,小径两侧都挂上了红灯笼。炊烟自厨房上空袅袅升起,并不急于散去,与光带缠绵成金黄色薄纱。
路过依莲院时,有人叫住了她:“潼潼!等一下!”
仙月雨瞳刹住脚步,喘了口气,笑着跟好友打招呼:“念儿,好久不见!”
蓝念儿也笑,冷风将脸吹得红扑扑的,“中午掌事姑姑跟持枢申请,办了个制作坨坨的活动,全依莲院都参加啦!只可惜你不在。快尝尝我们的成果,特地为你留的喔!”
“坨坨?这是啥新食物?”
蓝念儿递给她一个纸包好的糯米团子:“喏,就是它。”团子上方撒了糖霜,软软的,亮晶晶的,看起来可口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