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冰翎当场怔住。他的记忆。
“……什么时候?”他声音微哑。
“重逢第二晚。”雨瞳低低地说,“但我发誓,那是个意外,水元令开启后,我不清楚‘忆往’的使用方法,误打误撞才……”
他大脑空白一瞬,而后是坍塌。
很彻底的坍塌。
当她说能读取记忆时,一个念头就如毒蛇般钻入脑海:她是否也看过他的?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他几乎将它生生掐死在萌芽里。
怎么可能。
他回想,初遇时给她的印象是什么。记得她说他聪明?说他可靠?好像也说他博学,说他幽默……甚至说过他温柔。在她眼里,他仿佛是个光芒万丈、无所不能的人。
但过往里有他最深的狼狈,夜半惊醒的脆弱,躲起来偷偷哭泣的无能,任性犯下的过错,以及那两条……无辜惨死的生命。她若看见这些,就知道他与冷静、可靠、坚强不沾边,与初遇时“韶玦祎”幽默果敢的模样不沾边。
还会看见他满身是刺,不讨人喜欢。她也不会喜欢的。
执掌权柄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发动清剿、血洗冷月派高层。他知道她最讨厌这样。她的灵魂那么纯粹,那么干净——她若看见血腥的一幕幕,看见他把人当棋子利用,早该忍无可忍弃他而去了;怎还愿意待在他身边,陪他闹,对他笑?
他反复咀嚼初遇的情景,试图从她夸赞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她理想中的形象——他愿意在她面前装一辈子,他又不嫌累。
可是。
突然间,伪装失去了必要。她说她早就知道了。冰子翼用残酷手段断绝掉他所有的心软和脆弱;她却告诉他,你可以哭,可以在我面前哭的。我又不是没见你哭过。
什么啊……
他感到鼻子发酸。该死。没出息。
冰翎背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让她看他的眼睛。再不转身就露馅了。最后一点她喜欢的“高冷形象”也没了。
仙月雨瞳没遂他愿。
“你告诉过我,”这次换她扳过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忍住不哭会面瘫。面瘫了,玦祎就不好看了哦。”
“哭也不好看。”
话虽如此,身躯的轻微颤抖却将他出卖。她跟他挨那么近,明显能感觉到,他在克制,在竭力维持平静,试图不让声音染上一分一毫的……哽咽。
不是因为目睹至亲的死,是因为她。
旁人若见他如此,定然难以置信——毕竟,那可是高高在上、淡漠无情的白衣神明。
而她不。
“会哭的人也会笑,笑起来就好看。”雨瞳眨眨眼,“可是面瘫了就哭不出也不能笑了。那些使人看起来,嗯……不太理性的情绪,更鲜活不是嘛?”
“……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我爱你。”她轻轻凑到他耳边,温柔地说。
看似悖论的回答,却恰如其分。
——最初,因为那些优点,因为聪明、理性、果敢、强大、幽默、可靠、博学、清俊、风度,如此种种,我被你吸引。因为喜欢你,我叩开你的心门,试图了解你的全部;在灵魂与灵魂的碰撞中,不可避免爱上了你。
——爱上你之后,发现全部的你都可爱,一切缺点都可爱。于是我逐渐喜欢上它们。换言之,
我喜欢完整的你。
不是完美的你。
……
无需她阐述,冰翎听懂了她话语的全部含义,包括逻辑上看似的背反。一切尽在不言中。
“理解”一词太烫,烫到烧穿整个熟悉的凛冬,将他拉入陌生却渴望已久的夏天。
他终于没绷住。
“好坏……把我底都揭了,看我演还不戳穿。”
“我可没你坏!当初你明知我没走传送阵,还不戳穿,就看着我在那编编编!哼哼,我可是个小偷,要偷冷月派的各种东西,最后把冷月派祭司也偷走!”
“……准你破例这一次。”
有人喜欢他在祭台上宛若天神的模样,却也有人爱那个满身伤痕单薄易碎的他。
遇见她,他忍了那么多年的眼泪才有了名分。
……算了,没出息就没出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