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生,五铢钱六百贯,继续报来!”萧沉戟的话听不出情绪。
“是,粗麻葛布五十车,陶制伤药罐八百个,未开刃生铁箭头八千枚。”屯生报得掷地有声,这些是他们三万将士的赏赐,萧将军早已烂熟于心,之所以继续报,便是要让这王氏女听清楚,她的漆画木屐踏碎了所少人命。
“未开刃、半生不熟铁?”她倚着廊柱轻声嘀咕,金镶玉禁步撞在狮形烛台上发出轻响,“莫不是要将士们拿牙啃出箭锋?”
这话语轻飘飘,带着世家女不谙世事的天真,可落在屯生耳中,无异于最尖锐的刺,扎得呼吸都停滞。
萧沉戟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斥被他生生咽下:“夫人在此可有何事?”
“我?”王昭蘅眼眸一亮,她想听他的金戈铁马,想知道最滚烫的真实战场,“云蜀大捷,那是怎样的故事?毒障最后是如何破的?后来可有其他毒障?”她声音里带着期盼,想知道自己究竟立了多大的功。
故事?萧沉戟心中冷笑,那尸山血海,毒障弥漫,那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残酷,在她口中,竟成了“故事”?
他深吸一口气,逼至她近前,几乎鼻尖相抵,灼热的吐息里全是隐忍的克制:“夫人这是想听本将军述职?”仗着太原王氏替他讨了军功,便迫不及待要来过问军务,“抱歉,那是军机,不得外泄。”
“可说书人今后都是要是讲的。”王昭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我只是……想听听将军亲口说的。”别人的渲染夸大,哪里及得上他口中万分之一的确凿可信?
“那便去茶楼听个够,”他斩钉截铁,将她彻底隔绝于他的铁血世界之外,“本将军,不是说书人。”他下颌线条绷紧,已失了耐心,“还有何事?”
“明日,巳时三刻,我们一同回门。”她鼓足勇气说出最要紧的事。
“夫人这是将本将军的行程时刻都安排妥当了?”他声音陡然转沉。
“不是。”她急忙解释,“妾身想着,将军明日卯时上朝,辰时应当便能从朝中归来,巳时三刻动身,正好能赶回门用午膳……”
“午膳?”萧沉戟气极反笑,猛地欺身上前,右脚踏上身旁栏杆,左手“啪”地一声抵住她身后的廊柱,瞬间将她困于方寸之间,暗夜里也拉开了咄咄逼人的架势,“夫人还真是思虑周详。今后是不是本将军做什么,都要先听从夫人的安排?”
“我,不是……”王昭蘅被他周身突来的凛然之气笼罩,背脊瞬间炸出细汗。僵持在这令人心悸的狭小空间里,呼吸交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因克制怒意传来的震动,“只是……家中传信说,宴席已备,是我们第一次……补上回门宴,就等、将军驾临。”
她委屈的尾音如羽毛般浅浅砸在萧沉戟的胸口,竟让他浑身一震。鼻息间又突然萦绕起那股特殊香气,那是属于世家女的奢靡芬芳,让他本能地抗拒,可其中掺杂的异香,又提醒他这是破解云蜀毒障的功臣,理智回笼,他心中清明,种种隔阂,终究怨不得她。
“将军夫人,”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耐心耗尽,“还请记得端好你的头衔。”
“是。”那话语如同军令,王昭蘅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背,却忘了两人近在咫尺,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他高挺的鼻梁。
萧沉戟闷哼后退,倒吸了一口凉气。刹那间,满鼻的异香,直侵肺腑。
“抱歉,我…妾身不是故意的,将军……”王昭蘅慌忙伸手探去,奈何黑暗中方位难辨,微凉的指尖先是触到他紧锁的眉宇,顺着挺拔的山根往下,在触到鼻骨时,那温热的指腹竟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紧抿的薄唇。
萧沉戟呼吸骤停。那柔软的触感如惊雷炸开,在唇瓣燃起细密的灼热。
“可是撞得狠了?疼得厉害?”王昭蘅对此浑然未觉,仍在焦急摸索。
他猛地偏过头去,避开了这片撩拨,喉结滚动,嗓音沙哑:“…无碍。” 顿了顿,才勉强拾回冷静,“夫人且歇息,明日还有诸多要事。本将今日还有军务。”
“是!”他说的诸多要事,在王昭蘅听来便是默认了明日同行。她连忙敛衽,极力端出沉稳仪态,心下却欢愉,“将军辛劳,妾先回房。”
她掐着嗓子吐出的话被夜风卷碎,玄甲卫操练的呼喝声从西跨院荡来,惊起檐下宿鸦。
“将军,王氏女一人的恩赏,比全军加起来还多……”
萧沉戟挥手示意噤声,望着那颗复明跳跃的夜明珠,声音低沉:“这大抵,便是世族与寒门的云泥之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