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夏日的朝晖带着些许黏腻的热意,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王昭蘅早已醒来,拥着薄锦被坐在床沿。
其实时辰尚早,她却再无睡意——昨夜西苑的喧闹声直至深夜,夹杂着将士们粗犷的笑语与酒坛碰撞的脆响。卫璎特意前来解释,说是将士们得了赏赐,将军特许他们放松一晚。
她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那样热闹的场面,偏偏又没有她的份。但转念想到今日要回门,那点委屈便像晨露般悄然蒸发。
直到凌霄和小棠来伺候,房中的空气才活络起来。
“夫人,这个也戴上。”小棠兴致勃勃地又拿起一串金丝嵌宝禁步,发间的金簪也已插了数支,“还是太素了。不如我去将新赐的头面取来?”
“哎呀。”王昭蘅忍不住轻笑,晃了晃脑袋,金簪便簌簌作响,“戴这许多劳什子,脖子都断了,凌霄,你快让她别耍猴了。”
“这怎么是耍猴呢?”小棠不依不饶,眼睛亮晶晶的,“姑爷今早进宫受封‘右将军’,晌午再陪您风风光光地回门,这是何等的体面!您自然要摆出将军夫人的威仪来,叫老爷和老夫人看了高兴!”
王昭蘅低头浅笑,自嫁入这将军府,她便再未踏回过家门。起初是因中毒未愈,怕家人担忧,不得不瞒着;后来为了谢绝各府世家的邀约,免得露了破绽,索性借着“王昭蕙自幼体弱”的幌子,一律推拒。
再加上萧沉戟那句冷冰冰的“夫人柔弱,需好生将养,胆敢叨扰,严惩不贷”的将军令,她仿佛一只被捆起来的雀儿,寸步难行。
一时间“将军克妻”与“如胶似漆”的话题,在坊间沸沸扬扬,争执不休。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灼人的烈焰炙烤着庭院青石板,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王昭蘅头顶的金饰被晒得滚烫,缕缕暑气自乌发间升起,鼻尖上沁出的汗珠频频滚落,在她精致的绣裙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她又烦躁地拔下一支沉甸甸的金凤簪,没好气地丢给小棠。心中暗自嘀咕:按理说,宫中受封仪程早该结束,为何还不见萧将军的身影?莫非……受了刁难,又跪了宫门?
“夫人,时辰不早了,怎的还未动身?”一道清脆的铃音伴着话语传来,卫璎摇着鹿首铜铃,笑吟吟地款步走近。
凌霄当即端出大丫鬟的架势,下颌微扬:“夫人自然是要等姑爷一同回门,岂有独自归去的道理?”她自幼服侍“闺中典范”的大姑娘,耳濡目染之下,将这世家贵女的排场与体面学得十足,如今维护起二姑娘来,更是半分不肯退让。
卫璎不以为意,满脸得色几乎要溢出来:“沉戟哥哥此番肃清云蜀叛党,圣心大悦,特晋封为右将军,统辖云蜀大军。如今啊,可是手握八万镇北军的实权将领了!”
看着她那洋洋得意的模样,听着那一声声刺耳的“沉戟哥哥”,王昭蘅只觉她得意忘形早了,心下却莫名窃喜——这消息,她早已得知。终于有一回,她王昭蘅比这卫璎更早知道萧沉戟的事了。
“沉戟哥哥说了,”卫璎语调扬得更高,带着几分炫耀,“得蒙圣恩作开刃铁,岂敢藏锋于锦匣中?必要早日整饬军纪,严阵以待,受封之后,便直接拔营北上,以振军威。”
王昭蘅愣在原地,这几句话在她脑中转了几个来回,才轰然炸开。
“什么?”她猛地从坐墩上站起,直接拔了最后一支金簪,惊叫道,“萧沉戟又跑了?”
满院子的将士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嗓震住,霎时鸦雀无声。连往日直拔得跟竹竿似的站岗亲卫,都忍不住斜了脑袋来看,没想到,夫人竟敢直呼将军名讳,还说战无不胜的将军……是“跑了”?
当副将周乾在马车前单膝跪地,代替萧沉戟行礼时,王昭蘅恍惚又回到了出阁那日——也是这个身影骑着红马在前引路,将她一步步带离了家门。
那时她紧攥着装有诗句的竹节筒,一字一句默背着“刀劈胡尘鞍未卸,辕门催贴墨横斜。且遣偏将充红马,莫问铁甲几时歇。”那时的她,为诗中描绘的将军风采心驰神往;而今再念,只余满心怅然。
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唯独缺了那位本该在场的“新”姑爷。
她浑浑噩噩地随着车马回到家中,才踏进厅门,就瞧见仆从们正手忙脚乱地撤下多余的席面。饶是如此,她面前的桌案仍堆满了珍馐。
“阿娘,我在将军府又不是吃不饱,何须这般铺张?”王昭蘅委满心委屈——说好要她“端好将军夫人的头衔”,那萧沉戟也该演好这“便宜姑爷”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