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虫嗡鸣声中,西苑传来陌刀破空的锐响。王昭蘅扶住阑干,银簪剑在斜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比喜帐下空置的鸳鸯枕更叫人心寒。
提着裙裾转过一处月洞门,忽觉这满府喧闹声都隔了层雾。眼前老墙上的爬山虎早枯成了铁线,铜锁也被雨水蚀得发绿,偏生锁眼里结着新鲜的红锈。她刚要伸手,就有穿堂风卷着纸钱灰扑来,半张烧焦的黄符卡在门缝,朱砂画的咒文正裂在“镇魂”二字中间,随风哗哗作响。
吓得她挥手一拦,“咔哒”一声响,那铜锁一触便开。
这里莫不是——暮园?
王昭蘅盯着那把锈锁直犯嘀咕——既是禁地,怎的连个守卫都没有?挂把破落锁唬人,她轻踢一脚,猫着腰,从袖中伸出一指戳了戳掉漆木门,吱呀声惊飞檐角麻雀。
装神弄鬼,她索性扒着门缝往里瞧,野草萋萋间隐约有条青石小径,尽头黑漆门上的“禁”字墨迹淋漓,起笔收峰处让她一眼就想起了“莫问铁甲几时歇”的“莫”字。
“好你个萧沉戟……”她心下来气,不问便不问,可你既等不及陪我回门,我又何惧你所谓的禁地?扯断门框上的蛛丝,闪身钻进半人高的荒草丛,何惧之有。
绣鞋碾过青苔,她抬脚猛踹门板,却似踢中棉絮——门竟是虚掩的!收势不及踉跄跌入园中,双手直直插进泥土,颈间旧伤撞上衣领,泛起细密刺痛。
“什么鬼地方……”她嘟囔着起身,扶正发间银簪,下意识揉了揉刺痛的手掌。暮园里黑土湿润,异株参天,阔叶在瘴雾中泛着靛蓝幽光,这般景致在洛京确实罕见,决定在廊下石阶小坐片刻。
日影西斜时,她正低头整理衣袖,忽然发现指尖泛着异常的青黑色。昨日绣锦囊时不慎扎出的针眼,此刻正渗出蛛网般的黑丝,在皮肉间缓缓游走。颈间的旧伤也开始发痒,仿佛有细小的虫蚁在伤口处爬行。
园中的芭蕉叶渐渐扭曲变形,藤蔓的阴影在地面上蜿蜒游动。她扶着石阶想要起身,却发现双腿早已不听使唤。
暮色四合,园中雾气渐浓。王昭蘅靠在廊柱上,望着渐渐模糊的景致,终于明白这暮园的美景,原是要用人来作画的。
“好一个暮色殊景……”
鼓乐声明,王昭蘅在靛紫色雾霭中踉跄前行,十二对玄甲卫抬着玄色轿辇,铁靴踏碎满地铜钱。轿帘忽被阴风吹起,露出内里代北舆图铺就的软榻——她指尖黑纹正顺着“暮园”标注爬向“阴山”。
“你们要带我去何处?”她死死扒着轿门,头颅随着颠簸几乎要脱离脖颈。
“自然是回门。回门。回门。”玄甲卫齐声开口,面甲下涌出粘稠柏油。王昭蘅跌出轿辇时正抓住崖边战旗,旗面菌丝却缠着她狠狠囚住。
“萧沉戟呢?让他带我回门?”
“沉戟哥哥哪有闲工夫?”卫璎的声音从雾中飘来,“你自己从阴山爬回去吧。”
阴山?王昭蘅心跳骤停,竟看见自己在阴山行军图里如蝼蚁爬行。她慌忙扔了画卷,在浓密黑雾中哭喊:“放我回去,我要归家。”
“璆娘莫怕。”阴森的吟唱忽远忽近,“‘惊鬼拍’两短一长,三浅一深,……我来替你镇魂……”
“璆娘——”王昭蕙惨白的脸突然浮现,嘴角渗着暗血,“阿姐回来了。”
“阿姐别去!将军会丢下你的!”她拼命擦拭姐姐脸上的血迹,却见王昭蕙的笑容越来越诡异。她一边哭一边拦路,“阿姐你别笑了,你莫跟了将军去,阿姐——”
“蘅儿莫怕,你看这蘅芜香囊,它才镇魂,你莫怕!阿娘守着你呢,蘅芜清毒止惊,镇魂驱魔,我蘅儿不怕……”
蘅芜香丝丝缕缕沁入肺腑时,王昭蘅睫羽微颤,狂跳欲裂的心渐渐平歇,睁眼刹那,三尺银刀正悬在胸口!鹤发老者惊得银针坠地:“你竟醒了?”
“你——”她刚开口,喉头便如千针攒刺,泪珠成串滚落。翻身躲刀时险些跌落案板,“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