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砚猛然坐起来,跳过这页留出来的空白往后翻,一连十几页都没有任何字,贺杉只是在纸页上夹了很多小玩意。
看上去很莫名其米妙的小玩意儿,很多都已经腐败了,但季知砚对着光仔细看,居然很神奇地能想起来那些物什背后代表的每一件事。
干掉的花瓣、扁平的小石子、糖果的包装袋、废掉的胶片......
贺杉的日记在此后的一个多月,都很平静,每天都是各种各样的小事,一些小事堆积出来的心情,语气看不见喜怒。
唯一不同的是,砚砚这两个字,再也没出现过。
季知砚一点一点浏览,每一个字都要看很久,仿佛这样就能跨越时空,亲眼目睹他离开后的那几年,贺杉究竟是怎么过的。
2018.9.26
一个月。
不知不觉支点消失已经一个月了。
今天风吹来时感慨,以前他喜欢坐在这里看着我笑。
以后不会了。
2018.9.30
前几天翻了翻他留下的相机,翻到了他离开那天拍的日照金山。
卡瓦博格最近阴雨连绵,我等了好几天才拍到和他一样的照片。
不知是不是错觉,山没那么亮了,好像少了些什么。
2018.10.6
明椿今天下雨了,他说过,不喜欢小雨,要下就下暴雨,足以伪装世界末日的那种。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大雨,不知道他找到能陪着他在暴雨中接吻的人没有。
如果没有,希望他开心。
如果有,也希望他开心。
日记中的话,句句不提思念,却句句都是思念。
一直持续到2019年年初。
2019.1.1
去相亲了。
推不掉,实话实说了,我有喜欢的人。
对方问我是谁......只能笑笑。
如果他从没喜欢过我就好了。
这样我就不会再肖想于日照金山那一天的他。
当初拒绝的勇气,时隔多日怎么反而消失了呢?
再提醒你一次,贺杉。
你有病。
你的字典里没有未来。
但他不是。
他才刚成年,喜欢你是因为还没遇到更多人,一时冲动欠考虑,但你足够成熟,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不要成为他年少犯下的错误。
无论他的未来是谁,都不可能是你。
季知砚的目光停在这一页,死灰般的心好像突然被砸下来一颗石头,涌起阵阵波浪。
2019.1.8
爷爷看见我摆在床边的照片了。
不想再相亲,干脆出柜。
爷爷说,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结婚,要么去戒同所。
好平静的语气。
季知砚轻轻摩挲着纸页,被贺杉碰过的纸页,好像能通过这个动作抚摸到当初做选择的贺杉。
他可曾有过片刻茫然?
日记在这一页断掉,长达二十页的空白,贺杉在戒同所的经历只字未提。
贺榆敲了敲门,季知砚哑着嗓子说:“请进。”
贺榆慢慢走进来,背对季知砚坐下,递过来杯热水。
“谢谢。”季知砚小口喝了一点,放下杯子。
远至戒同所一案的新闻报道层出不穷,季知砚却没有勇气点开手机搜一搜——
他的勇气已经被云连那起虐童案耗尽了,戒同所发生的一切,只会更加残忍。
贺杉的高度洁癖,贺杉最初对身体接触的极度抗拒,贺杉在浴室说的那句“恶心”。
贺杉始终不愿意碰他。
戒同所的烙印早就深深印在贺杉心上了,成了永不可磨灭的疤。
“远至戒同所被一锅端后,我哥面目全非。在医院躺了两个月,神思恍惚,却什么都不愿意说。医生说,这是解离性失忆,患者在过于痛苦情况下对自身的保护机制。我哥把这两年来的事忘了个干净,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却还是整日抓着那部相机。雪崩那天,相机埋进雪里,我哥不肯走,找了好久,失踪两天。爷爷急得心肌梗塞,犯病躺在医院,没抢救回来。”
“爷爷的遗嘱是留给我哥的。爷爷让我哥去明椿找你,他说,他不要重孙子了,他只要我哥幸福。”
贺榆自顾自说了一长串,再抬头时,季知砚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保持不变,手里牢牢攥着贺杉的日记本,所有话好像都从季知砚耳边刮过去了,又好像全部进了季知砚的心里。
或许季知砚需要一点时间。
贺榆安静下来。
季知砚呆愣愣坐在原地。
情绪好像被掐灭了,一切情绪都消失了,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连贺榆说的话,好像也只是一阵风,吹过来就散掉了。
连身体都动不了。
季知砚努力汲取着空气中的氧气,缓解掉脑中的嗡鸣,努力伸手翻页,翻过一页又一页的空白,直到再次看见贺杉的字迹。
2020.2.23
相机坏了,修不好了。
脑子好空,好像丢失了什么东西。
爷爷说相机里面有我很重要的人,但我在雪崩时失忆,忘记了对方的模样。
爷爷去世前,要我去明椿找他。
想必是很重要的人吧。
留了很多关于对方的东西,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的一丁点儿消息。
到了明椿就把这些东西锁起来,放在一间小屋子里。
希望能早点找到他。
这是最后一条日记。
季知砚往后翻了翻,再无其他内容。
季知砚关闭日记本,用日记本重重在心口摁了摁。
心跳变得迟缓,近乎凝滞,时间也是,这瞬间的感受变得好慢好慢,呼吸脉搏好像都停止下来。
感受不再重要。
贺榆在说话,声音在房间飘,很轻,季知砚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望向那双和贺杉相近的眉眼,在心中描摹出贺杉的模样。
明椿太大,凭运气遇见一个人的概率太小,他一直以为再遇贺杉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却未曾想,这份缘分是贺杉拼了命护下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缝洒下来,照在这间曾经属于贺杉的房间里,季知砚牵线木偶似的起身,说:“谢谢你。”
贺榆站起来,注视着阳光下的季知砚。
柔和的光晕照在白皙的皮肤上,却没有一丝血色。
房间内一片沉默。
“别怪我哥。”贺榆突然说,“这四年,他一直很爱你。离开你,大概是因为爱太痛苦了。”
季知砚侧目转身,正对阳光,心中好像突然有块什么东西落了地。
膝盖隐隐作痛,季知砚没低头,知道是昨天情急下撞到桌角留下的淤青。
当时一点也不觉得疼,直到现在,才察觉到钝闷的痛感,大概已经青紫一片。
原来贺杉所说的话所说的事,都早有预料,只是他太迟钝,贺杉又掩盖的太好,以至于许多事延迟许久,答案才渐渐浮出水面。
以失去为代价,他终于懂得贺杉说过的那些话。
“要吃点饭吗?”贺榆推开门,“你状态不太好。不用太担心我哥,他没有自杀倾向,离开你,他也会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