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导游第一天。
香格里拉空气比东平好太多,可能离开东平后没有什么牵挂了。
还没来得及跟萍姐好好道别,但我实在不想再接受治疗了。
好像前二十年的人生都过的很漫长,治疗的过程就是再重复一边之前的痛苦,再来挨个挨个找原因。
没意思。
病着就病着吧。
2016.8.23
当导游一个月。
很无聊,游客都挺无趣,聊的内容没什么新意。
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对话,一摸一样的人,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能到头呢。
可是从游客口中看,去城市找份够工作更无聊。
我也不想再回城市了。
季知砚往后一篇一篇翻着,日记的悲观近乎溢出,这跟他认识的贺杉,完全不是一个人。
可是也在情理之中。
一个年仅几岁,从未见过父亲,被亲生母亲所恨着的,常年需要心理治疗的小孩儿长大后,又要他怎么乐观呢。
季知砚蹙着眉头,往下翻,一直翻到2017年初,转折点。
2017.1.2
第一次骑机车。
前所未有的感受,放空一切,却好像一切事物都可以掌控。
生活大概也是一样的道理。
不考虑意义,不考虑未来,或许主观上会好受一点。
接下来的日记,大段大段都是关于机车和越野,贺杉的生活信仰似乎全寄托在这两项上,字句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受伤。
压弯平地摔,俯冲落地坠落,弯道重刹前轮抱死.......
每一项都是死亡率极高的极限,贺杉受过无数次伤,近乎自虐似的练习,但日记里悲观主义却收敛了不少,言语里都是愉悦。
季知砚想到贺杉身上数不清的伤痕,心惊胆战地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最后一条关于机车的内容。
2017.3.19
过弯太猛,高摔,右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四根,轻微脑震荡。
车飞出去时心率攀升,大概是濒死信号。
真奇怪,一直觉得死是种解脱,但濒死时脑中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想死。
既然不想死,那以后就好好活着吧。
至此,贺杉的日记慢慢变了风格,几乎每天记录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语言间再无半分颓势。
2017年的最后一条日记是——
生活没有支点,好像做什么都没有兴趣。
向山神祈愿,希望能早日找到我的支点。
季知砚飞速往下翻,一直翻到2018,他们初遇那一天。
2018.6.10
来了个小孩儿,一个人拖着相机来的。
小孩儿长得乖,讨人喜欢,一看就没吃过苦。
名字倒是好听,人也有趣,这三个月好好照顾他吧。
季知砚哑然失笑。
明明贺杉也就大他四岁,初见估摸着也就22岁,还叫上他小孩儿了。
啧。
心里这么想,季知砚面上却笑了。
2018.6.15
小孩儿晕车,挑食不爱吃饭,总不记得添衣服,路痴一个,但拍出来的照片很好看。
他生活的支点大概是摄影?
每天他都笑哈哈的,话多,笑声也吵。
不过拍下来的合照,我居然是笑着的。
有那么开心吗?
季知砚笑着一连翻过十几页日记,发现自己的昵称从“小孩儿”变成了“砚砚”。
2018.6.20
小孩儿今天叫我阿杉。
以游客跟导游的关系来说,是不是叫贺导比较合适,或者叫杉哥也行。
阿杉,好奇妙的感受,很像小名。
如果贺凤芸没有被那个同性恋逼疯,是不是也会叫我“阿杉”。
叫他“砚砚”时他没什么反应,估计被很多人这样叫过了。
不过我还是很开心,至少在这三个月,只有我能叫他“砚砚”。
季知砚忍不住笑了笑。
六月二十号,他和贺杉相处十天,贺杉带着他四处转,香格里拉冰川纵横,山脊横脉,贺杉总能带着他避开危险,找到最好的取景地。
那时的贺杉,在他眼中就是守护神一般的存在,跟“阿杉”这个昵称适配度百分百,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就这样叫了。
贺杉当时笑的很愉悦,揉揉他的脑袋唤了他声“砚砚”,那声砚砚干净温柔,至今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贺杉的日记很随意,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随手几下的一两句话,只偶尔会详细几下当天发生的事。
贺杉记下的每一桩每一项,季知砚也都记得。
转山、流星雨、学机车、祭神、赛马节、蹦极。
从日记里能感受到,每一天贺杉的心情都昂扬一点,日记中透出的愉悦藏不住,连带着翻看日记的季知砚,也不自觉笑出了声。
贺杉总在他面前装大人,明明也才22,说出的话做出的事,说出的考量却很成熟,跟日记里表现的截然不同。
通过这本日记,季知砚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贺杉。
2018.7.20
说好带砚砚去拍冰川,半路车抛锚了,我来修。
砚砚好像很感兴趣,一直站在风口上看我。
以前打工修车时,客人站在旁边都是为了挑刺,我也没什么感觉。
今天砚砚站在旁边,我居然有些紧张。
修完后,我问他看我做什么,他居然说我这样很帅。
一身机油,又臭又脏,不知道帅在哪。
但是......我很开心。
这是第一次,受到真情实意的夸奖。
季知砚微微愣了愣。
贺杉会做的事很多,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会做这些不是爱好,而是生活所需。
他时刻会忘记,贺杉不是他。
贺杉小时候,是需要自己凑学费的。
以至于22岁,连受到一句真心夸赞,都会觉得对方很特别。
啧。
小可怜啊。
眼睛大概进了沙子,痒痒的,季知砚伸手去揉,有些湿润。
季知砚笑了笑,翻页时,手指在日记上留下一道湿痕。
一页又一页,贺杉的日记内容逐渐被“砚砚”这个名字取代。
今天陪砚砚去了虎跳峡,明天陪砚砚去爬了白水台,砚砚说今天的夕阳很美,说明天的清晨一定更美。
砚砚说茶花很漂亮。
砚砚说摄影时,心态最重要。
砚砚说不喜欢吃香菜,但要加香菜调味。
砚砚说讨厌数学,讨厌算数,讨厌一切单调的计量。
砚砚说牦牛有些吓人,但却喜欢吃牦牛肉。
砚砚砚砚砚砚砚砚.......
季知砚轻轻倒在贺杉床上,努力压抑住自己小声的抽泣。
语句随着日期的靠后逐渐变多,季知砚好像通过页码,看见了贺杉的心动进度加载条。
心动进度加载条,同时也是结束倒计时。
贺杉的“喜欢”越来越满的同时,日期离离别那一天也越来越近。
2018.8.26
砚砚说,想试试复古相机,想体验一把等待洗照片的感受。
我愿意做第一个陪他洗相片的人。
相机我买了,希望能在他离开香格里拉前,留下我们的照片。
舌尖尝到腥咸时,季知砚错愕地摸了摸脸颊,早已泪流满面,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单已经濡湿了。
最后一天。
他告白的日期是八月二十七,日记的下一页,就是他们分别的日子。
季知砚咬住嘴唇,死死攥着纸页,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翻开下一篇。
出乎意料,下一页没有字。
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