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砚猛然有些喘不上来气。
“阿杉”这个亲密无间的称呼此刻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在季知砚身上,密密麻麻,好像每个毛孔都在痛。
而他所叫的每一声”阿杉”,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把一把插/在贺杉心口上,一寸寸往里捅,每天都更深一点。
——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了别人,或者说,你从来爱的都是别人,我不会吃醋,更不会舍得罚你一丁半点。
——我只是一个拙劣的伪装者,不是你的阿杉,不值得让你陪着走铺满荆棘的险路。
如果贺杉没有遭遇那场雪崩。
如果贺杉没有解离性失忆。
如果贺杉能清晰地知道,贺先生就是当年的阿杉,贺先生就是他最爱的阿杉,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呢?
王萍的手机又响了一声,季知砚无法克制自己混乱的心绪,无法克制地去想,手机对面的人是不是贺杉。
如果说刚才眼眶发酸发热还能归咎于饮料,那么现在,现在季知砚呆呆坐在原位,没有任何借口可找。
浑身都很冷,可是心口一片烫。
这瞬间身体的所有力量好像都被抽走了,连胸腔里那颗心的跳动也缓慢下来。
“砰”。
“砰”。
“砰”。
每跳一下都像要用尽全部力气。
“小砚,贺杉27了,他要考虑的事情远比你多。很多遗憾不是一个‘爱’就能解决,或者说,很多遗憾正是因为‘爱’才产生,”王萍轻轻叹了口气,“你去过陕安路23号了,想必知道他从小待到大的是什么地方,那样的地方生不出自信到足以挑战未来的‘爱’。”
季知砚愣了愣。
很多遗憾正是因为“爱”才产生。
“什么意思?”季知砚说。
“去香格里拉看看,你会得到所有答案,贺杉身上的伤痕怎么来的,为什么遇上雪崩,解离性失忆的原因,”王萍说,“小砚,你很聪明,就算我暂时隐瞒贺杉的地址,你也迟早有一天会找到他。但我希望,你能先回一趟香格里拉,回到你们初遇的地方看看。这一次你22,不再是幼稚的少年,能看见当年只有贺杉能看清的忧虑,能搞清楚当年你们为什么错过。看清这一切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再来见他。”
“错过”。
什么意思。
季知砚的脑子好像被强行塞入了一团糨糊,所有行动所有步调全部被调到了最低档,思绪迟迟在“阿杉”这个昵称上打转。
回忆像生锈的发条,缓慢地转到了香格里拉。
”错过”是两情相悦独有的词,但当年是贺杉单方面拒绝了他。
18岁生日当天,贺杉带他拍了日照金山。
破晓时分,两人看着卡瓦格博峰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轮廓若隐若现起来,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上圣洁的太子峰,逐步蔓延,像被点燃的圣焰,仅仅几分钟,笼罩在山峰上的皑皑白雪就化作璀璨琉璃。
他站在观景台上,面对着自己,身后是梅里雪山连绵起伏的十三峰,卡瓦格博傲立其间,直插云霄。山脚下蜿蜒的澜沧江奔腾不息。
不过一切都成为了贺杉的背景板。
贺杉狭长的双眼微弯,阳光投在贺杉优越的下颌角上,却显得贺杉嘴角的笑容更亮,劲风一吹,五彩经幡猎猎作响,连带着贺杉的藏袍也成了风的一部分,光辉圣洁。
这样的贺杉让季知砚移不开眼。
对视时,心底藏着的那点少年心事再藏不住,一句热烈的“我喜欢你”脱口而出,轰轰烈烈。
是谁给他的勇气,对着山神表达这份禁忌的喜欢?
没有任何人。
但季知砚总觉得这样的勇气,是贺杉给的。
光沿直线传播,他在注视贺杉时,贺杉也在注视他。
那双眸子干干净净,没有背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唯余自己的倒影。
季知砚总觉得,贺杉的眼睛在笑,在笑着说“我喜欢你”。
可是表白后,没等来那句“我也喜欢你。”
贺杉的眼睛还是在笑,但嘴角弧度是下压的。
在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后,贺杉的笑突然变了含义。
季知砚当初只从这样的笑中读出了明晃晃的拒绝。
贺杉太温柔,连拒绝都温柔,体面而留有余地,不让任何人难堪。
但他当时心高气傲,自觉被卯了面子,扔了记录这三个月回忆的相机,掉头就走,临走时只跟贺杉说了“再见”。
贺杉不做挽留,笑着说“再见”。
世界太大,他当时以为,再也不会见了。
贺杉拒绝的那种眼神,已经被季知砚深深烙在脑海里,成了永久不能磨灭的记忆,但季知砚没有勇气回想,以至于四年来,从没想过,这个眼神除了拒绝,是否有着别的一些含义。
直到王萍说是“错过”。
季知砚才试着重新捡起贺杉的那个眼神。
贺杉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对“同性恋”的痛恨根深蒂固,在得知自己被同性喜欢后的第一反应是恐慌吧。
所以贺杉微微皱了皱眉。
季知砚记得真切,贺杉的眉头只蹙了瞬间,片刻后,贺杉轻轻笑了笑。
他当时以为那是嘲笑。
现在想起来,会不会是贺杉未曾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的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