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
“您见过贺杉了。”季知砚握着手中的热饮,小啜一口,语气笃定。
王萍笑了笑:“这就是爱情的魔力么。”
这位心理医生对见面这个提议并不反感,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就雷厉风行,在电话里约好时间地点,不出三小时,季知砚就见到了人。
是位和蔼的中年妇女,气质温润,能从皱纹中窥见年轻时的漂亮,跟预期中的模样大差不差。
“您身上有他的气息。”季知砚说。
白檀香。
很淡,几不可闻,但这十二个小时的神经高度紧张,让季知砚对一切跟贺杉相关的人或事都格外敏感。
见到王萍的第一眼,季知砚就有种奇妙的预感。
贺杉就在云连,见过王萍了,也许还没走远。
王萍不置可否,岔开话题,状若随意聊了些有的没的。
不得不说,王女士聊天技术很高超,仅仅十分钟左右,服务员上菜时,季知砚已经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抽出来。
“我确实见过小杉,也知道他在哪里。”王萍擦了擦眼镜。
刚才强行稳定下来的情绪随着王萍的这句话一股脑翻腾上来,神经再度紧绷,季知砚无法遏制地攥了攥拳。
“他不愿意见我吗?”季知砚问。
尽管他已经尽量让声线保持平静,但问出来时,声音是抖的。
“我没告诉他你来找他了,这会影响他的心情,也会影响到疗程,”王萍安抚性笑了笑,“不过,他来找我时,第一个话题就是你。"
“我.......他说我什么了?”季知砚神经质地望了望窗外。
是贺杉喜欢的落地窗,视野空旷,可以注视到窗外形形色色的人群。
风一吹,挂着的红灯笼就轻轻晃,人头攒动,灯笼映照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愉悦而放松。
隔着扇窗户,愉悦的氛围就在眼前,好像幸福也触手可得。
却也始终隔了扇窗户,伸手碰到的,只是冰冷的玻璃。
“提起你他总笑。他说,”王萍替季知砚倒上饮料,“有些事情很想告诉你,一直在寻找机会,但最终没有勇气,做了逃/兵。如果有机会能重来一次,他想在重逢的初/夜向你讲清楚,即使会失去这段缘分,失去你,也想向你讲清楚。”
饮料被斟满,热气腾腾的迷雾慢慢往上飘,季知砚眼眶一热,将饮料一饮而尽。
酸的要命。
“他要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季知砚缓慢地深呼吸,抢在王萍说话之前开了口,“焦虑抑郁共病,创伤性应激综合症,解离性失忆,还有......”
季知砚顿了顿,有些艰难地说:“极度恐同。”
王萍脸上还是温和的笑意,安静地注视着季知砚。
"焦虑抑郁共病和创伤性应激综合症,是因为贺凤芸的长期虐待,包括贺杉身上的伤痕,都是贺凤芸打的。极度恐同,是因为那个不存在的‘爸爸’是同性恋,同性恋导致家庭破碎,同性恋导致贺凤芸疯癫,仅仅因为他是同性恋的儿子,就受到歧视......甚至霸凌。"季知砚努力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不让声音有任何颤抖。
王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响。
季知砚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王萍的手机上——
尽管手机是倒扣的,什么也看不清。
王萍将菜品推过来,季知砚说了声“谢谢”。
“以上种种,你说的都对,但也不完全对。况且,还有一个症状,你没有说到,”王萍轻轻敲了敲手机,”你不知道,小杉解离性失忆不是因为童年创伤,也不知道,这一点,才是影响他最深的心理问题。”
雨下大了,打在窗户上的雨滴滑下来,季知砚蹙了眉。
如果不是童年创伤,那就只可能是在香格里拉......
贺杉说过,出门找东西,赶上雪崩,于是失忆了。
贺杉不会乱开玩笑。
即使是故作轻松的口吻,也一定是真话。
“解离性失忆,无法整合心理与记忆功能,导致个人身份,经历,人际关系的持续性遗忘。这是相对专业的解释,想必小砚你已经搜过了,我再解释清楚一点,”王萍说,“小杉的具体症状是,记不清香格里拉那几年发生的事,也分不清现在的自己和当时的自己,他时常会认为,那是两个人。”
季知砚当然搜过。
和贺杉有关的一切病症他都搜过,自从找到羊医生后,他每天都会抽空浏览各种心理论文。
解离性失忆的诱因很多,超过心理耐受度的可怕事件,暴力或者自然灾害。
贺杉是后者。
然而更让他在意的,是王萍的后半句话——
贺杉时常会认为,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是两个人。
贺杉一直以为,阿杉和贺杉,是两个人。
瓢泼大雨浇下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季知砚这瞬间像是被雷劈中,动弹不得。
开什么玩笑,贺杉不是阿杉还能是谁,阿杉不是贺杉还能是谁。
纷杂混乱的思绪,潮水一般涌入的记忆。
贺杉的突然改变不是没有由来的。
机车,海鸥岛,复古相机,还有超市的套。
这些都是印象里“阿杉”会做的事。
贺杉以为他爱的是“阿杉”,于是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阿杉”的模样,笨拙地掩盖这四年间的变化,自欺欺人试图埋葬“贺杉”,埋葬“贺先生”,变成他喜欢的“阿杉”。
车内那晚他情动之时叫的“阿杉”。
贺杉表白时他叫的“阿杉”。
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他叫的阿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