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凤芸身边杂七杂八围着很多不认识的人,那些人将贺凤芸的手拷起来,贺凤芸发了疯似的吼,他听不清,昏昏欲睡,只挣扎着听见贺凤芸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杉,妈妈爱你。”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对他说“爱”。
他躺在血泊中听"爱",说“爱”的人却说完这种话的下一秒,就被拷起来动弹不得,被迫离开。
“小杉?”
贺杉一个激灵坐起来,一身冷汗。
没有贺凤芸。
只有王萍。
咖啡上的拉花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彻底搅散,贺杉一饮而尽,抬头看向王萍:“抱歉.....我睡着了。”
“没关系,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王萍坐下,眼角的鱼尾纹微弯,面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小杉,你十年没来这边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认识二十年了。
王萍从他八九岁就做他的心理咨询师,他那时还太小,王萍也还年轻,是个漂亮温柔的小姐姐。
王萍牵过他裹着纱布的手,对他说:“姐姐不是医生,姐姐只是来找你聊天的。”
“我不会聊天。”他哑着嗓子说。
“姐姐需要你帮忙,”王萍递过来一张复杂的表格,“姐姐要交期末作业,期末作业是找一个小朋友聊天。可是没有小朋友愿意陪我聊。”
他愣了愣,看了王萍几眼:“要聊什么?”
“聊你喜欢的话题。”王萍笑着说。
这是贺杉自出生七八年来,接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此后十年,王萍每周都会来找他“聊天”,手上拿着线圈本记录,聊完后会给他买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
直到十八岁,贺杉考上大学离开云连。
上大学一年,贺凤芸出狱,确诊人格分裂和双相感情障碍,贺杉辍学回家,照顾贺凤芸,每天面对歇斯底里的贺凤芸,终于认识到一个精神病人有多可怕。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认知到,贺凤芸是精神病,他也是。
一年后贺凤芸暴毙,贺杉选择回到香格里拉——
母亲的老家。
此后,贺杉再没去过云连。
“要继续聊吗?”贺杉接过王萍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汗。
“累了就好好休息,”王萍笑了笑,“酒店帮你订好了。”
“谢谢萍姐。”贺杉说。
“睡不着可以试试深度呼吸法,按照我说的那样做,”王萍道,“戒断的最初一个月,可能都非常难受。况且,你真的做好失去他的准备了吗?”
贺杉往门外走的步子顿了顿。
“没有我,他会过的更好。”
王萍站在原地,语气依旧温柔:“你现在的心态有一些问题,接受治疗以后,或许你就不会再这样想了。小杉,你曾经说过,他是你遇见过优秀的人。一旦错过,再不能回头。”
贺杉停下脚步。
室外零零星星下了点雨,淋在身上,贺杉将手机开机,点开明椿的天气预报。
晴天。
虽然风还是很大....也还是很冷,但起码没有下雨。
季知砚不喜欢下雨天。
他也是。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王萍说,“你可以跟他沟通,让他陪你治疗,也不一定.......”
“不。”贺杉拒绝得斩钉截铁。
王萍愣了愣。
印象里贺杉几乎从没打断过她讲话。
”萍姐,你能替我想到的所有解决办法,我都想过了,也都试过了,”贺杉站在雨中,没有撑伞,雨点淅淅沥沥落下,映出贺杉的眉眼,“最后,除了离开,我没有别的办法。”
王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事实如此,她无法反驳。
她当了二十余年的心理医生,接手过那么多病人,比谁都清楚,“治疗”这个过程有多折磨人。
反反复复的病情,喜怒无常的情绪,药物导致的精神恍惚。
最可怕的是,结局是未知的。
人心是最不可测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保证“治疗”完的结局会不会更好。
这一切,对一个人的心性折损都太大了。
对陪伴者的折磨更甚。
“知砚忙着准备钢琴比赛,忙着策展,每天都泡图书馆,要操心的事儿一堆,还要抽空拜托医生,假装“朋友”来陪我玩过家家,”贺杉紧紧闭了闭眼,”我想过要不要一直配合他演下去。如果能一直待在他身边,演戏就演戏吧。”
“可是,知砚他在焦虑,甚至焦虑到要进医院,我没办法再掩耳盗铃。”
“我不要再留在他身边了,我只要他快乐幸福,一路繁花满地。”